此去之后,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相见。

张居正坐在书案后,只是示意他坐下。

他看了儿子一眼,缓缓开口:“你这一去,家中的事情不用担心。第二舰队的事,乃是朝廷重要的军务,你到了济州岛,凡事多看多听,少做决断。”

“儿子明白。”

张居正顿了顿,又说:“昨日苏子霖来吏部商议试点的事,为父正好在內阁和他碰了一面。他提起一事,倒是让为父想了很久。”

张敬修看著父亲,等他继续说。

张居正说:“你可知道京畿前阵子推动的清丈田亩经济摸底?”

张敬修也是高级武官了,自然知道这件事。

“可知道为父意图?”

张敬修明白是父亲在考较自己,他说道:“父亲是想要推动经济考核,將官员考核与地方经济发展联繫起来。”

在张敬修看来,这已经是无比宏大的改革目標了。

他自认为自己有几分政治上的天分,但是父亲设想的这改革太宏大了,几乎是重构了大明最基层的制度。

张居正说道:“为父这点心思,苏子霖大概早就猜到了。”

“不,不仅仅是猜到了,为父这项改革,不过是苏泽更大改革计划的一部分。”

听到这里,张敬修彻底惊了。

张居正说道:“河头庄试点、工业用地转化、村公所报批制度,这几件事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工业用地转化给了基层报批权,村公所制度给了基层组织力,经济考核给了地方官动力。三件事拧在一起,基层就有了自我驱动的能力,不需要內阁一道一道下命令,自然会冒出来做事。”

张敬修听出父亲语气中的深意。

他倒吸一口气。

以利引导,这確实是苏师的作风!

父亲的改革,只是苏师改革的一部分?

张居正说道:“为父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算好了每一步。但结果摆在这里,他的改革,每一步都留好了后手。”

“工业用地转化的时候,为父觉得他是在给村公所鬆绑;经济考核出台的时候,为父觉得他是在给地方官定標尺。”

“但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知道他是在造一个自运转的体系。”

他停了停,看向儿子:“为父以往做改革,都是遇到一个问题,想一个办法去解决。

一条鞭法有端,就补一条折中条例;清丈田亩被敷衍,就加一条惩罚条款。这是见招拆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但苏子霖不是这样。他似乎早就知道答案在哪里,然后绕著路走过去。他走的每一步,在当下看可能无关紧要,但等到几步走完,回头一看,路已经铺好了。这种做事的方式,为父只在古书中见过描述,如今算是亲眼看到了。”

张敬修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师在讲学的时候,也提过类似的话。他说改革不是去解决一个问题,而是搭建一套能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自我適应的系统。他说这叫解题不如造题”。

“6

张居正微微一愣,隨即苦笑:“解题不如造题————这就是了。为父和高拱,都是在解题,各级官员贪腐了,我们想办法整顿;財政吃紧了,我们想办法开源。”

“每一件事都要亲自去推,推不动就换一个方向再推。可苏子霖不这么做,他直接换了一套题目,让所有人都跟著他的题目走。”

张敬修见到父亲有些低落,连忙说道:“爹,这朝中大部分官员,连题目是什么看不清。”

张居正並没有觉得安慰,显然那些连题目都不知道的蠢蠹官员,根本不在他的眼中。

张居正说道:“试点,改革考核方式,各县为了政绩,自然会追赶。”

张居正说道:“苏子霖前几日经筵,给陛下讲了这件事,他叫“小步快跑”。”

“他说改革不能贪大求全,要从小处著手,跑通了就推广,跑不通就换方向,不能让整个大明押在一个不確定的方案上。”

张敬修喃喃道:“小步快跑”,这確实是苏师的风格。

他的改革,很多都从不起眼的小事开始,比如办报,比如武监和水师学堂,然后慢慢就形成了一股势,变成了改变大明的深刻改革。

张居正说道:“他这套办法,看起来慢,实际上不慢。河头庄才试点,就有另外十几个乡也提出了试点申请。”

“放到以前,朝廷要推一个政策下去,光发文、督促、检查就得两三年。”

“原因也很简单,经济发展是日后官吏考核的重点,为了前途当然要爭先恐后。”

张居正嘆息道:“为父还在为经济考核的改革沾沾自喜时,他已经把配套设施全都准备妥当了。”

张居正又说道:“歷朝歷代,做改革的官员常有,但多数是见招拆招。”

“真正能跳出眼前的困局,从结构上去布局的,才是极罕见的。”

“苏子霖就是这样的人。他似乎早就知道答案在哪里,他只管一步步把路走到那里去。他做的每一件事,单独拆开看都不算惊天动地,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套全新的格局。”

张敬修听完,心中对父亲的评价极为震动。

他深知父亲平生极少服人,更少对人给出如此高的讚誉。

张居正说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你在济州岛做事,记住一条:不要想著一步到位。第二舰队要建,先把码头修好,再把船坞搭起来,一步一步来。”

“大明如今在海上没有紧迫的外患,朝廷对於第二舰队的期待,也就是维持南洋海贸的平安,打击海盗。”

“所以朝廷要的是稳,是用儘可能少的成本,扩编舰队,並且总结扩编的经验。”

“你苏师的小步快跑”四字,用在哪里都不错。”

张敬修正色道:“儿子记住了。”

张居正摆了摆手:“去吧。到了济州岛,稳住局面再说。有什么拿不准的,写信回来。”

“苏子霖也是你的老师,你以师待他,他也有教导你的责任,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写信请教他。”

张敬修愣了一下,其实以往他给苏泽写信请教问题,还是心中有愧疚感的,毕竟自己的父亲就是张居正。

但是现在父亲的意思,让自己主动请教苏师?

张敬修行了一礼,转身出门,他要和同僚匯合,然后登上前往直沽的火车,乘坐通政司的快船前往济州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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