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桐,”清逸蹲下身子,悲伤地看著他,“阿姨已经赶来了,路青怜也是,振作一下,先跟我们回去————”

张述桐拍开清逸的手,努力站直身体,只是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这一刻钻心的疼痛才从脚踝处传来,他眉毛一跳,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先去医院吧,你冷静一点,哪怕是————哪怕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清逸又一次半跪在地上,想要將张述桐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他痛苦地挤出一句话,“述桐,顾秋绵、顾秋绵她已经死了啊————”

张述桐却冷冷地看著他们,是啊,这里的每个人都將顾秋绵的死当成一起彻头彻尾的意外,没有人去责怪他,还將他看作了侥倖生还的受害者。

可只有张述桐知道不是这样,他根本不是受害者!哪怕提前安排一个保鏢去找顾秋绵、哪怕当时听取了顾父建议、哪怕当初不带她从家里离开,这里面只要有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她都不会死了。

“好了,闭嘴。”

张述桐轻声说:“连看住一个人都做不到。”

“你就算不回去又有什么用!”清逸提高嗓音,“狐狸不是还会恢復吗?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可以把顾秋绵救回来!而不是现在这样折磨自己!”

“话说,”张述桐第一次定定地看向清逸,“你说的额外的机会是什么?”

“额外————什么?”

“就是那一次你给我托的梦,去教师宿舍之前那一次,找到了狐狸额外的用法。”张述桐冷冷地说,“你一直都知道什么对不对,一直都知道这里面还藏著什么秘密,只有一次还可以说是你头脑聪明,可每一次都是,从前我懒得问你,但现在————”

他忽然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说啊!额外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清逸惊呆了。

“那就少来烦我。”

说完张述桐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地朝门口爬墙,怎么可能握住他们带著怜悯伸出的援手,一旦握住就等同於他也接受顾秋绵已经死了!但她还在那里等著他,等著他去救她!

张述桐不准备多费任何口舌了,也不再试图找他们几个求救,反正会帮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每一个都在强忍著眼泪,好像真的很悲伤似的,可如果真的悲伤为什么不去继续想办法!

“別傻了述桐!”

杜康忽然跑过来抱住他,谁也没想到他是最先崩溃的那个,杜康嚎陶大哭道:“別傻了別傻了————顾秋绵她————她的尸体都————述桐,別再傻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若萍也哭成了泪人,她披头散髮地跪倒在地上,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哭声像是会传染,就连清逸的肩膀也开始抖动起来,大颗的泪水从他们脸上落下来,落在了地板上,溅起一地灰尘。

“你们————”好半晌张述桐才回过头,哽咽道,“到底————谁有办法啊?”

后来的事情张述桐已经记不清了,记不得他遇到了谁也记不得他说了什么话,更不明白他是怎么回到了家里。

他只知道自己在半睡半醒间躺在床上,想著一些仍不清楚的问题。

——

就比如顾秋绵究竟是怎么闯入別墅的,后来他清楚了,保鏢们撤退之后全部驾车带顾父去往了医院,等他在地下的时候一辆辆轿车正在盘山路上呼啸而过,夜色下根本看不到顾秋绵的身影。

从前张述桐接她出来的时候因为担心被巡逻的保鏢发现,所以藏在了凹陷的岩壁里,那次过后顾秋绵也知道了藏身的地点,说不定她还小心翼翼躲著疾驰的轿车,因为觉得张述桐被带过来一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之所以发现了这件事是他又去了別墅、在山路上捡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好像围巾的主人在这里目睹了別墅的坍塌,就丟下身上碍事的东西冲了进去。

他將那截脏兮兮的布料紧紧攥在手里,好像这样就能握住一切。

张述桐就这么低著头,一步步朝別墅的方向走著,寻找著和顾秋绵有关的所有事物,他就是想找到这些东西,没什么理由,只是想將它们保管起来,等到某一天再还给她。

张述桐拾起了她心爱的围巾,又凭著记忆去了她的房间的位置,那里有她喜欢的衣服,有她弹过的钢琴,有她的发坠和城堡。他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废墟上,翻开一块块碎石,可这些东西一样都找不到了,就好像隨她一同留在了地下。

最后发现的是一个坍塌的小屋,张述桐从里面发现了一只老狗。

他伸出手摸摸它的头,老狗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发现它之前张述桐抬走一块连著钢筋的混凝土,狗的脖子上还拴著一个项圈,原来那一晚它没能跑出去,也没人记得它。

原来死亡就是这么一件事,你不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就连与她有关的一切也消失不见。

张述桐茫然地抬起头,好像听到了远处谁在呼唤他,因为没有听到,就不怎么高兴地瞪起眼睛。

他的记忆成了片段。

几个清晰的片段大概是待在清晨的臥室里,他的家还是老式的布局,臥室的窗户连同著阳台,如果这一天早上有人来找他,他就会悄悄地翻到阳台上,再想办法溜出去。

奇怪的是他不像想像中那样將自己封闭在家里,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待在家里了,就像从前那样不敢踏出房门一步。但现在也许是不想被人打扰,被迫出去逛逛,张述桐渐渐理解了路青怜的心情,这时候有一个在身边嘰嘰喳喳的傢伙,確实很令人头大。

所以他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度过的,父母也乐於让他出去走走,那辆摩托车修好了,春节前夕它摔断了排气管,就连发动机也出现了故障,老爸说车子的配件有些难找,直到今天才被送回了家里。

但张述桐也不想再去骑它了。

他只是每天像个拾荒者一样去別墅转转,还用不上骑车。

有时候能在外面看到一棵绿色的小草,春天悄悄地走近了,他本以为会在冬天里结束所有事,然后迎来一个明媚的春天,却没想到它已经到来了。

他好像成了一个透明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本以为警察会將他带回去问个清楚,又或者顾父派人將他再次绑回那个房间,说不定这一次不只是挨几个拳头这么简单,可他就是没有等到。

顾秋绵的父亲再也没有醒来过,生命体徵正常,可就是不会睁开眼,如果用一个通俗的词形容:

顾建鸿彻底成了一个植物人。

这个男人几十年来打拼出的家业,也如那栋別墅一样,一夜间轰然倒塌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他的梦。

张述桐终於不会再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了,无论怎么喝酒都没有用,他想在梦里看一看顾秋绵的脸,可连这件事也无法做到。

最后记忆深刻的片段是这样一件事:

顾秋绵的遗体被安葬在她母亲的坟边。

没有人主动要求,只是因为她的亲人就埋葬在那里。好像人死之后睡在亲人身边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葬礼还没有举行,所以张述桐出门的次数更频繁了一些,他总想找到什么东西,否则等到她下葬的那一天,就是她一切的痕跡消失的时候。

这天早上,张述桐不知道吃下了什么药,可能是他最近有些感冒,老妈留给他一颗胶囊。

张述桐怔怔地盯著它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了另一颗胶囊。

那颗“时光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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