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业点点头,在纸上涂改一番,继续道。

“最后,就是赋税一事了,这也是最难做之事。”

“要提高赋税,单单只是水田增產、两年三熟增產,是没用的。”

“因为无论田赋、均徭银等项,都是固定额税,不管增產多少,该收多少,还是收多少。”“我们要想增税,就得实实在在把税率提上来。”

“但这事恐怕不好办。”

王幕僚点点头,抚须道:

“国朝多年以来,总是先减税,而后又加税,均徭均了百年,从来就没均成功过。”

“现在要增税,不说乡绅惶恐,百姓也会不安的。”

王幕僚將癥结一说,其余两人同时沉默。

税率这个东西,按册子中的说法,分为名义税率和实际税率。

这其中实际税率好降,名义税率难升。

毕竟实际税率再高,还能指望时不时来个青天大老爷清理一下,缓一口气。

但名义税率一確定,那就是永世按照这个標准去徵收了。

这个难点,在方才就没討论明白,是暂且搁置了。

现在诸事清理明白,这个问题也不得不正视了。

王幕僚先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要不,我们仿造辽餉之例,收一个“临时加征』?”

“到时候用兴修水利的摊派项目来收,或是用改良亩產的项目来收。”

“总之,先用摊派的方式来加税?”

这也是大明过去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

青天大老爷下来,砍一砍胥吏,劝一劝士绅,將实际税率降下来。

然后又摊派一些钱银,来做公共事业。

等人离任后,这个摊派或者消失,或者就被胥吏继续討加,从而一点点提高名义税率。

路振飞犹豫片刻,还是摇头否定了这个取巧的看法。

“这个事情没这么简单。”

“眼下北直新政的章程,我看得总有些不安。”

“培训班和细节,只说了奖惩,约束,却没定完全统一的新政方案。”

“並不像万历新政那样,明確了统一的清丈八法,然后要求各地知县严格执行。”

“如今的新政做事,只以各知县的承诺书为准,指挥部只是略作审核约束。”

“这看起来是丰俭由人,各自隨意……”

“但如何又不是养蛊之策呢?”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越说越肯定这个想法没错。

“这北直考选,或许根本没有结束!或许只是刚刚开始罢了!”

“明年的这场新政,才是真正的北直考选!”

“过得去的,就是鱼跃龙门,过不去的,便只是曇花一现罢了!”

王幕僚沉吟片刻,抚须问道,“那东主的意思是?”

路振飞沉默良久,终於下了决断。

“我从京师过来乐亭的路上就一直想一个问题。”

“税率这一课,为什么当初专门是委员会班子、秘书处班子集体来旁听呢?”

“除了这一课之外,有这等规格待遇的课程,就只有《张居正新政学习》那一课了。”

“这个名义税率、实际税率绝对没那么简单,也绝对不是能用摊派糊弄过去的!”

“或许,在这里,正是我等可以大做文章之处!”

“我不认为这位陛下,是认可如今的定额税制的,毕竟超胜之志,若一切定额,又要如何超胜?”李立业有些意动,但却还是犹豫道:

“但这要怎么做?”

“不加到均徭银中去摊派,难道要加到田赋正项中去吗?这样一个不好,是会闹出大风波的。”王幕僚更老成些,对世事看得明白。也跟著劝道:

“本来册子上的名义税率,就是將均徭银也算进来的,那么增產带来的赋税,用这个收上来似乎也没问题?”

“至於这笔钱粮,是走得田赋正项,还是走的均徭项目,或许並不重要吧。”

“只要明年新政推开,乐亭真的能有赋税增进,上面的人哪会管这么多呢?”

“钱银就是钱银,哪有正邪之分?”

难得的,自新政启动以来,两位幕僚的意见,第一次完全与路振飞相左。

这让路振飞一时间也陷入了纠结。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大功绩,有大功业。

但两位幕僚的话其实也没有讲错。

这里面同时也存在著大恐怖。

路振飞犹豫片刻,还是不甘心,再次开口。

“但哪怕不谈名义税率、实际税率这两个词。”

“那胥吏係数呢?士绅係数呢?”

“这两个词,可不仅仅是把矛头对准了胥吏,其实也对准了士绅。”

“这一系列东西,摆明了是要將桌底下的东西,摊到桌面上来说。”

“由此可见,新政如何会再这么含含糊糊地收税呢?”

“又如再会允许胥吏、士绅,从国家口中去谋取利益,搭建册子上所谓的“暗黑大明』呢?”“我觉得,摒弃实际税率,乃至摒弃裹挟均徭的名义税率,將一切重新厘定,统收统支,才是真正的方向!”

“这才是新政的功业,是远比清丈、田亩、人丁等诸事更宏伟的事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理,情绪不由激动起来。

“现在乐亭诸事平淡,治吏、田亩、丁口、水利诸事,都很容易推行。”

“这是新政功业之悲,但又何尝不是新政大业之喜?”

“又哪还有比一张白纸上,更好作画的呢?!”

路振飞此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已然是不可自拔。

“对对对,正是如此了!”

“有些功业,其他县能做,乐亭不可做。”

“但这一桩功业,又如何不是乐亭可做,而其他县不可做?!”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正是如此了!”

他自觉终於发现了破局之法,语气难免激动。

“两位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王欲覆舟!这分明是王欲覆舟之意!这分明是再起新船之意!”

“当此之时,君欲何为?君当何为?”

李立业毕竞年轻,被鼓动得几乎就要当场出声应和。

但王幕僚却人老成精,轻轻鬆鬆便將这沸腾之势反手镇压。

“东主,为何不拿著这个想法,去寻吴翰林问问呢?”

“若论王之所欲……京师之外,乐亭之中,还有比他更清楚的吗?”

“这不比我们在这里瞎猜来得好?”

此言实在有理,路振飞神情一振,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辰,直接推门而去。

王幕僚目送路振飞出门,回头看见李立业仍是满脸兴奋,忍不住心中摇头。

可得了吧……

当初陛下面试的那次,东主也是这么乱猜,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通天之道就在眼前。

回来后,热血沸腾地抓住他们,硬是熬了一整个通宵。

结果第二天才发现,五圈公文根本就是陷阱,所有人都在隱藏手段。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啊。

他想到此处,抚须一笑道:

“立业,若果真是王欲覆舟,你这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你將文书整理整理,多熟悉熟悉乐亭政务吧,这样明年吏员考选,简直是手到擒来啊。”李立业没感觉到不对,笑嗬嗬应承下来。

“好的,王师,你赶紧去休息吧,剩下的文书,我来整理就行!”

王幕僚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出房而去了。

六十两一年的幕僚,和三十两一年的幕僚,差距又哪里只是做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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