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胥吏指数之险恶,到乡绅指数之定义。

到最后,更是將“剩余收入公式”也当眾演算了一遍。

周遭生员,家中田地一般就是百亩左右,乃至五十亩之人也有。

自然是听得如痴如醉,仿佛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而少数豪绅出身的生员,却隱隱面露不安。

但不安又有何用?

大势浩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新政並非乐亭一隅之戏,而是整个北直隶的雷霆风暴!

新君登基以来,各种人事调整、概念陈说、奖赏布置,铺垫了百日,就是为了今日这般轰然压下。然而,在这一片不安之中,却有一人,越听越是兴奋,越听越是激动,几欲仰天长啸。

刘伯渊!

他於科举一道虽无天赋,却最爱读史,自负能识人心,能断大势。

只恨实在是在时文一道上,没有半点天赋,满腔抱负,却只能困顿於这方寸之地。

若这新政只是万历式的修修补补,他绝不出头,只会做那深潜水底老鱉,坐看风云。

因为所有史书都已写明:改革者,多不得好死。

改革的贤臣,凭藉热血意气,与天下为敌,重犁世界。

但改到最后,反对派总会重新再起,借皇帝之手,將之斗败。

改革的成果,在这样的反覆之中,或许是进三退一、或许是进三退二。

但各人的命运却全然不同。

皇帝永远高坐。

但领头之人、前驱之人,却多数都要被反攻倒算!

但是!

如今这新政竞然直指“剩余收入”!

十两之收!

刘伯渊太懂这个结果的分量了。

这甚至远比皇帝亲自下场催动新政还要可怖。

一亲自下场又如何,万一皇帝身死,这新政照样是要被反攻倒算!

但新政居然是这个思路,若新政这般思路居然能成。

那天下谁人能反攻新政?又有谁人敢反攻新政?

他环视四周,看著少数面色不安的蠢物,心中冷冷一笑。

税率是表,收入方才是里,凡是看不明白的,全是蠢笨之人!

父亲,儿等不及您的回信了。

今日,我便要压上刘家的一切,赌这一把通天坦途!

屏风之上,白纸已满。

数据纵横,公式林立。

路振飞在中间勉强保留下的空白处,重重画下一个圈。

“诸君!尔等总问,新政意欲何为?”

“尔等总疑,新政是否加税?”

“此言大谬矣!”

“当此超胜之时,焉能以陈腐旧例度之!”

他手中毛笔大力挥下,墨汁飞溅,每写一行,便是一声断喝:

“十斗亩產!”

“十分税率!”

“十两收入!”

话音落,笔锋转,在那大圈之上,又重重描了一遍,如同一个浑圆厚边的大饼!

“乐亭新政,万千章程,刪繁就简,不过四字!”

“三十之政!”

路振飞猛然转身,直面诸生,声若洪钟:

“昔日,陛下於武英殿问策群臣:“可愿同挽天倾?』”

“今日,本县亦在此问诸君……”

“有欲同作此“三十之政』者,同举右臂!”

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乐亭生员,何曾见过这等极具煽动性的阵仗?

他们穷尽想像,也只能想像出《大明时报》所描绘的新君风采之万一。

谁能想到,有一天,这激情燃烧的一幕,竟会降临在小小的乐亭县学?

话音未落,无数手臂如林而起,爭先恐后。

“学生愿附驥尾!”

“算我一个!”

“我陈与门当仁不让!”

人群中,刘伯渊看著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待声浪稍歇,他猛然一步跨出,长揖到地,声音激越:

“老父母!”

“这新政之事,我刘家已翘首以盼久矣!”

“家中诸多限免外掛靠、亲故诡寄之田,已尽数清丈完毕,正要呈上!”

全场骤静。

所有目光瞬间匯聚於他一身。

刘伯渊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將早已烂熟於胸的数据和盘托出:

“学生刘家,自祖父於万历初年中举,再到家父侥倖登科,治家到今,已有五十余载矣。”这是点家世,示底蕴,表明自己说话在乐亭的分量。

“多年垦殖营商,所得均置田亩,以守家本。如今本家四房,共计田亩三千七百四十一亩。”一这是亮家底,表诚意。

“此外,另有亲朋故旧托嘱,不得已诡寄田亩二千一百八十二亩。今已全部一体清出,各归原主!”“这其中,累年诡逃赋税,除去陛下登基时詔书髑免,拢共计银七百二十三两。”

“刘家念及亲友之谊,恳请县尊莫要追苛各故旧子弟,这笔银子,刘家愿替亲友一体捐出,以充新政之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仅是割肉,这是在给自己镶金身啊!

先清丈,再补税,更以“亲亲之谊”代缴,瞬间便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然而,这才哪到哪!

刘伯渊顿了顿,声音越发洪亮:

“如今既然要行“三十之政』,则兴农之粮种、肥料、耕牛、农具,乃至水利修治之工食、棉绒、竹木,岂能无费?”

“学生不才,愿代表刘家,为此再捐白银二千二百七十七两!”

“拢共凑足三千两之数,以助县尊,共襄盛举!”

房中安静无言。

贫困生员们,是在为三千两而咂舌。

而王、李、张、钱等豪族子弟,眼珠子却都快瞪出来了。

刘伯渊?你疯了吗?

这是你爹的意思吗?太夸张了吧!

我爹没这般交代啊!

你现在这样搞,我们要怎么办?!

举人曹思牧更是惊得无语。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位外孙口中的“全部押上”,究竟是何等级別的赌注。

这一番表態,简直是直接站在其余乡绅的对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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