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那一门双国公的贾家,竟也有沦落到卖祖產度日的一天?

这不仅是没钱了,这是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

与城內荣国府的淒风苦雨不同,京郊畅春园內,却是另一番暗流涌动。

九爷庆糖这几日可谓是焦头烂额。

那英吉利使臣虽然交出了图纸,但那三百万两的“工本费”却是咬死了不鬆口。

如今蒸汽机虽仿製出了样机,但离真正量產、装备水师还差得远。

那英吉利使臣见大乾迟迟不肯给钱,也不肯开放通商口岸,早已是耐心耗尽。

“九王爷!”

那金髮碧眼的使臣,操著生硬的官话,在九爷的別院里大声嚷嚷:“你们大乾人,不讲信用。”

“图纸给了,模型给了。银子呢?口岸呢?”

“若是再不给个说法,我就要回国稟报国王陛下,说你们大乾————是骗子。

庆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串楠木珠子,脸上掛著带点无赖的笑容。

他也不急,只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哎呀,使臣先生,稍安勿躁嘛。”

“咱们大乾有句古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银子嘛,户部正在筹措。你也知道,我们这大国,程序繁琐,哪像你们那小国寡民的,说拿就拿?”

“再说了,那样机虽然动了,可还经常趴窝呢。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那图纸————还没给全吧?”

庆糖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推諉扯皮,打太极。

反正图纸到手了,东西也造出来了,主动权在手里。

想拿钱?

慢慢耗著吧。

那使臣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也无可奈何。

*

而就在这京城局势波诡云譎之时,另一股潜伏已久的势力,终於露出了獠牙。

八王爷府。

沉寂许久的廉亲王庆祺,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素雅却不失贵气的长袍,坐在花厅之中,正细细品著一盏雨前龙井。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著股阴冷的算计。

自从大朝会上,贾环一力举荐老九,老九又靠著蒸汽机在父皇面前露了脸,封了亲王,他这心里头,便如同被猫抓了一般,日夜不得安寧。

如今老九、老十、十三、十四,一个个都围著老四转。

他这个曾经的“八贤王”,身边竟是门可罗雀,大势已去。

“王爷。”

心腹太监悄声进来,低语道:“人都到齐了。就在醉仙楼的雅间里。”

庆闻言,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走吧。”

“也是时候,去见见咱们这些宗室里的老勛贵了。”

醉仙楼,天字號雅间。

此时已是座无虚席。

坐在这里的,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老牌勛贵。

有刚被逼著补缴了十万两税款、如今正如霜打茄子般的北静王水溶;

有正为了那三十七万两愁白了头、不得不变卖祖產的贾政。

还有其余几家南安、东平王府的世子,以及理国公、齐国公等各府的当家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这次“清查田赋”中被雍亲王和贾环狠狠割了一刀的。

此时聚在一处,那是满腹的牢骚与怨气。

“各位,久等了。”

隨著一声温润的招呼,八爷庆缓步而入,如沐春风。

眾人见是他,皆是起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时候八爷出面,定是有话要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庆祺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眾人,嘆了口气,先起了个头:“诸位今日能来,是给我老八面子。”

“这几日京里的动静,我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他看向贾政,一脸的同情:“政公,听说贵府为了那田税,连祖传的字画都卖了?这————这可真是让人痛心啊。”

“那田阁镜,还有那贾环————行事未免也太绝了些。”

贾政闻言,眼圈一红,举杯便是一饮而尽,恨声道:“八爷!您是不知道那起子小人的嘴脸!”

“他们这是拿著鸡毛当令箭,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说什么为国分忧,我看分明就是藉机敛財,打击异己。”

北静王水溶也是冷笑一声,转著手中的扳指:“可不是么。”

“雍亲王如今仗著圣眷,那是想怎么捏我们就怎么捏。”

“什么丈量田亩,什么清查亏空,不过是想把咱们这些老臣的家底都掏空了,去填他那个新政的无底洞罢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在雍亲王和贾环那里受的气,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言语之间,对四爷的不满已是溢於言表。

庆裸静静听著,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待火候差不多了,他才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诸位,这田税之事,虽说做得过了些,但到底还有个国法的名头顶著。”

“可有些事儿————那可是关乎国本,甚至是祸国殃民啊。

眾人一愣,忙问:“八爷此话何意?”

庆嘆了口气,指了指窗外畅春园的方向:“你们可知道,如今老九在那园子里,正鼓捣些什么?”

“那个什么蒸汽机,那是西洋传来的奇技淫巧。”

“我大乾以农立国,讲究的是耕读传家。如今老九却听信了那贾环的谗言,非要搞这些个冒黑烟的铁疙瘩,说是能强国富民。”

“依本王看,这些不过是劳民伤財之物。”

一听这话,这些守旧的勛贵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附和:“八爷说得是!那东西我也见过,轰隆隆的像个怪物,哪里是什么好东西?”

“是极。这贾环年纪轻轻,不读圣贤书,专搞这些歪门邪道,简直是误国误民!”

庆祺见眾人如此,便又再度语重心长道:“这还不算什么。”

“最让我担心的,是老九他————唉,我这个九弟,素来贪財,你们也是知道的。”

“他管著户部,又是出了名的財神爷,平日里最爱和那些商贾打交道。”

庆顿了顿:“前阵子那海商贩卖福寿膏一案,闹得沸沸扬扬。”

“那张德胜虽被抓了,可你们细想想————”

“那么大批量的福寿膏,若没有通天的路子,怎么可能运得进京城?怎么可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卖了这么久?”

“那些海商,平日里可是和谁走得最近?”

此言一出,雅间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都冒出了一个惊人的念头。

九爷,海商,通商,福寿膏————

这其中的关联————

“八爷,您是说————”

北静王水溶拧了拧眉头,试探著问道:“那九爷他————难道也————”

庆连忙摆手,连连嘆气:“哎!这话可不能乱说,说到底,我也只是揣测罢了。”

“我是担心啊。”

“如今老九总领通商大权,又要和那些红毛番打交道。”

“若是他一时糊涂,为了银子————

,“那咱们大乾,岂不是要完了?”

在座的这些老勛贵,本就对新政不满,如今被八爷这么一挑拨,顿时心中拔凉。

是啊!

九爷那么贪財,怎么可能放著福寿膏这块肥肉不吃?

这位財神爷,胆子可是大破天去。

当年,该做的,不能做的,他不照样都做了么?

“查,必须得查!”

贾政猛地一拍桌子,狠狠咬牙。

他儿子就是被福寿膏害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对这东西可谓是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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