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里,他什么都干不了。

跑不了步。打不了靶。举不了槓铃。

但他脑子能转。

他站在窗前,想起了在断崖上的最后一刻。

苏安把背包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对他冷。是对即將面对的一切冷。

那种冷,是高鎧在训练场上见过一百次的东西。每次苏安要做什么大事之前,她的眼睛就会变成那样。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照不进去,什么都漏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雾里的那一刻,高鎧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回不来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臟上。

直升机上,他看到苏安抓著秦野衣角的手。看到她紧闭的眼睛和没有血色的嘴唇。看到军医从她手臂上抽出四百毫升的血——那个时候她自己都快没血了——然后那袋血被输进了秦野的身体。

他那个时候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苏安的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不是他高鎧。

从来不是。

高鎧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痛。

不是腿痛。

是另一种痛。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下面缓慢地挤压。

他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的泡桐树在风里摇了一下。

高鎧想起进入三號营的第一天。

他挑衅苏安,在枪械比试中被碾压得一败涂地。被迫鞠躬喊“苏老师”。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同龄人面前认输。

那之后,他蹲在车间里看苏安改装撞针。看她把一个有先天缺陷的零件变成精密到不可思议的杰作。看她在灯光下低著头,手指头灵活得像在弹钢琴,而她的眼睛里倒映著金属的光。

那一刻,高鎧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后来的一切都在印证这件事。

他跟著她衝过沼泽。跟著她伏击侦察队。跟著她在枪林弹雨里翻滚。每一次苏安做出让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他是第一个衝上去的那个人。

不为別的。

因为他信她。

信到可以不问原因。信到她说跳崖他就跳崖。

现在呢?

高鎧把额头从玻璃上拿开。

现在他知道了。苏安的心里有秦野。

那个在矿洞里差点死掉的男人。那个从第一天进营就把所有人镇得死死的总教官。那个在鬼哭岭上单枪匹马闯进矿洞的疯子。

高鎧承认,秦野配得上苏安。

甚至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配得上她的人。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种东西——不是曖昧,不是暗恋,不是谁追谁——是两把刀互相认出了对方。是两个在刀尖上走钢丝的人,在无数次生死之间,把后背交给了彼此。

高鎧比不了。

他知道。

从直升机上看到那只攥著衣角的手的时候,他就彻底知道了。

所以他在病房里说了那句话。

“你以后的仗,我来打。你不用再一个人上了。”

这不是情话。

这是一个兵对他的指挥官的承诺。

从今以后,苏安面前的路,他高鎧来替她蹚。苏安后面的枪口,他高鎧来替她挡。

不是因为喜欢她。

是因为——

他想了很久。

是因为,有些人值得你把命交出去。

不是作为男人。

是作为战友。

高鎧把木拐重新撑在腋下,一步一步地从窗前走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碰到了从下面上来的江言。

两个人在楼梯的拐角处面对面。

江言看著他。

高鎧看著江言。

沉默了两秒。

“你腿怎么样?”江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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