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身形暴起。

金髮女郎一个闪身直接横插到萨拉菲尔身后。

地狱火顺著指骨疯狂倒卷。

尼禄压低重心,脊背弓起,喉咙里滚出低沉、充满敌意的野兽咆哮。她衝著高脚凳上的金髮男人齜出尖锐的虎牙。

然而...

无论尼禄的敌意有多么浓烈,她却无法向前迈出哪怕半寸。

来自血脉最深处、源於造物阶级差异的绝对压制,將这头桀驁不驯的魔人死死钉在原地。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阵仗。

男人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著他的热牛奶。

萨拉菲尔坐在原位,缓缓抬起头。

看著面前这个穿著酒红色马甲的男人。

目光相接。

萨拉菲尔看到了男人的眼睛。

两簇火焰。

两簇正在缓慢燃烧,却比星辰还要久远、古老的火焰。

“我是来找你的。”

萨麦尔看著眼前的米色风衣少年,语气轻快,就像是在街角偶遇了老熟人。

萨拉菲尔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平稳如初。

可摆在两人中间、那颗原本已经温润如玉的梦之石,却在此刻发出了悽厉的悲鸣。

琥珀色的光芒开始剧烈、不安地闪烁,远古神器在这个男人面前,亦是表现出了恐惧。

“你是谁?”

萨拉菲尔开口。

听到这个问题。

男人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完美的脸上,绽放出微笑。

“一个退休的酒吧老板。”路西法摊开双手,“你的哥哥,克拉克。不久前还在我大都会的那家小店里打过工。”

“是个好孩子。干活麻利,从不迟到。”

“作为奖励,我给了他三十枚金齿轮。”

“记得回去提醒他。萨拉菲尔,他兑奖的日期,快到了。”

“这么说,你就是……”

萨拉菲尔看著燃烧著星辰的眼睛。

少年声音依旧清澈,甚至维持著那份恰到好处的礼貌,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风衣的布料。

“路西法。撒旦。晨星。魔鬼。墮天使。”

男人不紧不慢地报出一长串足以让多元宇宙战慄的尊號。

“隨你怎么叫。人类和恶魔总是喜欢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称呼上浪费精力。”他笑道,“但今晚,我只是一个想喝热牛奶的客人。”

隨即,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眸,越过桌面上疯狂闪烁的梦之石,平静地注视著吧檯后的酒馆老板。

吉姆喉结滚动。

夜之主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可他常年握著擦酒布、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却像焊死在了地板上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

萨拉菲尔沉默了几秒。

少年收回了直视神明的目光。他站起身,走到吧檯內侧,自然地从吉姆僵硬的手臂旁越过。

他打开了吧檯下方的恆温冰柜。

在一眾劣质黑麦啤酒和伏特加的夹缝中,萨拉菲尔取出一个没有任何商標的透明玻璃奶瓶。

“尼禄,把火收一收。会把牛奶烤焦的。”

少年转身,顺手在锅里加热。

他动作熟练,甚至没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头还在发出低吼的魔人。

很快。

一杯冒著腾腾热气的牛奶,被稳稳地推到了路西法面前的吧檯上。

就放在那颗还在悲鸣的梦之石旁边。

路西法没有道谢,端起那只普通的玻璃杯,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男人的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他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品鑑某种年份极佳的顶级红酒。

“你爸爸农场產的奶?”路西法睁开眼,看向萨拉菲尔。

“嗯。”少年重新在吧檯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自產自销。”

“难怪。”

路西法將只喝了一口的杯子放回吧檯。

“带著阳光,青草,还有一种……”路西法轻笑了一声,“愚蠢、又固执的『保护欲』。”

他抬起头,两簇星辰般的火焰再次锁定了萨拉菲尔。

“我来,不是为了你这块吵闹的石头。”路西法指了指那颗还在颤抖的梦之石,“墨菲斯的小玩具,在我的酒窖里连垫桌脚都不够格。”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吧檯內侧,吉姆终於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威压,双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尼禄的低吼声也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遗忘酒吧,甚至整个魔法维度的屏障,都在这句轻飘飘的话语下瑟瑟发抖。

“如果……”

路西法盯著萨拉菲尔完美无瑕的脸。

“如果你的父亲,洛克·肯特。”

“他不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於这个宇宙。没有降生,没有收养你,没有这座带著太阳味道的农场。”

男人低声道。

“那么。”

“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萨拉菲尔』,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吧檯后的吉姆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首当其衝的米色风衣少年...

路西法看著萨拉菲尔。

男人的嘴角掛著一抹悲悯。

“我本人,多少算是个自由意志的捍卫者。”地狱之主將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我不喜欢任何被提前写好的剧本。也不喜欢那些被线牵著走、却还以为自己在跳舞的木偶。”

“所以。我很好奇。”

“你在那个名叫弄臣的小丑面前,直面了污染的梦之沙。”路西法不紧不慢地敘述著,仿佛他当时就站在哥谭的摩天轮顶端旁观了那一切,“当所有人都在梦之沙的作用下,具象化出潜意识里最渴望、最无可战胜的姿態时……”

“你选择了『毫无变化』。”

路西法没有瞳孔的眼窝里,星辰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你说,你最想成为的,就是现在的自己。不需要任何外物的偽装,也不需要向谁借来神力。”

“这很勇敢。真的。即便是那些在天堂里高高在上的长翅膀的傢伙,也少有这份坦然。”

男人的身体向后靠了靠,离开了光晕的中心。

“但我想知道。萨拉菲尔。这个『现在的你』,有多少是你自己用血肉写出来的?”

他指了指只喝了一口的牛奶,又指了指萨拉菲尔。

“有多少,是你那位无所不能的父亲...洛克·肯特,强行塞进你脑子里、替你写好的?”

“你的善良,是因为你本性中真的只有纯粹的善?”

路西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还是仅仅因为,你在一个充满爱的农场里长大。有把你当眼珠子疼的叔叔婶婶,有像神明一样庇护你们的父亲,有哪怕嘴碎却永远挡在你前面的兄弟。所以,你从来都没有机会,去体会『不善良』的滋味?”

“如果把你扔到没有洛克·肯特的宇宙里——”

“像在世界末日中流著黑泪、吞噬星辰的『你』一样——”

“当所有的爱都被抹杀,所有的庇护都化为灰烬。”

路西法盯著少年的眼睛。

“你还能像今天这样,心安理得地坐在我的对面。微笑著说出『我最想成为现在的自己』吗?”

萨拉菲尔没说话。

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一分。

一尘不染的米色风衣,在此刻显得有些沉重。

他在梦境的星界维度里,见过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掌握著灭绝之泪与虚空之风的黑暗残余。在绝望中崩断枷锁,化作宇宙清道夫的疯子。

那是另一个自己。

没有被父亲用雷霆庇护过的自己。

路西法看著陷入沉默的少年。

他没有催促答案。

地狱之主端起热牛奶,將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

隨后,他放下空荡荡的玻璃杯,站起身。酒红色的马甲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谢谢招待。牛奶很好喝。”

路西法抚平袖口的褶皱,转身走向酒吧紧闭的橡木大门。

可走到门前,男孩还是转过头,金髮在点唱机的霓虹灯下泛起微光。

“啊,对了。”男人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爸爸现在有点麻烦。”

萨拉菲尔猛地抬起头。

“在一个叫『血域』的地方。”路西法耸了耸肩,语气轻鬆,“达克赛德的欧米茄射线和你们家的阎魔刀,在那边切碎了不少多元宇宙的血管。流著黑泪的疯子,正在顺著血腥味赶过去。”

路西法看著萨拉菲尔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帮不了他。”男人轻笑了一声,“不是不想。是这盘棋,如果我出手掀了桌子,就没意思了。”

他握住黄铜门把手,用力一拉。

“叮铃——”

清脆的门铃声再次响起。

“希望你们不要告诉我。”

“如果他不回来,你们这群只会躲在保护伞下的小鬼。连自己写结局的能力都没有。”

他推开门,夏夜带著暑气的风,混杂著旧金山街道的汽车尾气,倒灌进这间魔法维度的避难所。

吹起了男人的金髮,也吹起了萨拉菲尔的风衣衣角。

路西法跨出门槛,將最后一句轻蔑的嘲弄留在了遗忘酒吧。

“请记住。”

“即使没有上帝的剧本,故事依然可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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