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界。

天堂岛。

黎明尚未切破王宫的穹顶。

女人在锦榻上睁开双眼。

她掀开织金的被面,赤足踏上打磨平滑的地砖。冷意贴著足底攀爬,哪怕外界阳光即將破晓。

天堂岛的完美毫无破绽。

神造的百合常开不败,海浪拍击崖壁的频率永恆常定。

也永恆枯燥。

门外准时响起叩击声。

“希波吕忒陛下,今日行程……”

侍女长菲利普斯刻板的嗓音穿透雕花木门。

议政。巡阅。祭祀。再度议政。

闭环咬合,容不下半秒钟的偏差。

女人盯著头顶华丽的穹顶壁画,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

“驾!”

清亮的呵斥声,伴隨著飞马的嘶鸣。

女人捨弃了象徵至高王权的华美重鎧,周身仅裹著粗糙的亚麻斗篷。

跨乘纯白飞马,甩开几队亚马逊近卫的徒劳围堵,铁蹄踏碎晨雾,径直撞破结界边缘的云层。

警报长鸣。

“站住!”

“拦截飞马!保护陛下!”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亚马逊近卫从四面八方的廊柱后涌出。她们高举长矛与重盾,皮靴砸在石板上踏出密集的闷响。

军团训练有素,却在面对闯入者身份时陷入迟疑,只能徒劳地在地面追赶那道持续拔升的白色残影。

菲利普斯大步跨出阳台。

女將军双手死死抠住白石雕花的护栏。指节骨骼凸起,手背青筋如虬结的树根。

她仰起头,死死盯著云端那个愈发渺小的轮廓。

菲利普斯停在白玉柱旁,右手按著剑柄。

“该死。”

侍女长盯著天际化作黑点的飞马,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又让她溜了!”

“外围防线全成了摆设!”

“收起兵器吧,菲利普斯。无伤大雅。”

祭祀长袍的下摆无声拂过地面。

“少去苛责守卫。这怪不到她们头上。”

身著白袍的女人从阴影中走入晨光,她越过气急败坏的女將军,走到阳台最边缘,视线顺著飞马离去的轨跡,平稳地投向无垠碧空。

菲利普斯鬆开剑柄,眉头拧成结:“你怎能如此纵容她?墨娜莉佩。”

“她生来便是女王,这是她的职责。如今视国政如儿戏,成何体统。”

“......”

大祭司没去接女將军的抱怨。

只是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

她仰起头,眸光始终追隨著天际那道彻底化作虚影的轨跡。

年轻,骄傲,从挥动韁绳到纵马扬鞭,每一寸背影都在歇斯底里地叫囂著拒不服从。

“她的眼睛里,燃著火。”

墨娜莉佩轻声低语。

话语与其说是讲给菲利普斯,倒更像是在陈述某种无可辩驳的道理。

“而天堂岛,说到底,仅是个雕琢精美的冰匣子。”

“女王陛下,如今只是个困在王冠里的战士。”墨娜莉佩收回视线,转身迎上菲利普斯不解的目光,双手交叠於腹前,语调平缓,“战士需要鲜血、泥土和狂风来打磨骨头。诸神赐予我们永生,却剥夺了我们流血的权力。强行將一团烈火捂在冰匣子里,迟早连同匣子一併炸个粉碎。”

大祭司理平宽大袖口边缘的褶皱,定下结论。

“放任她去吧。”

海风漫过阳台,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菲利普斯怔在原地。

半晌。

侍女长右拳重重叩击左胸甲片。

“是,大祭司。”

四周列阵的亚马逊近卫齐刷刷收剑入鞘。

铁甲交击,长矛顿地,向著祭司,亦向著远去的云层,躬身行礼。

.........

自由。

狂风扯碎了云层,亚麻斗篷在气流的撕扯下猎猎作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希波吕忒的肩鎧。

女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a“></i><i class=“icon icon-unie0f8“></i>在纯白飞马的脊背上,双腿<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马腹,感受著这头野兽每一次振翅传递而来的原始力量。

她很快乐。

甚至快乐到哼起了一支古老的战歌。

音调低沉,混在风声里,全无天堂岛圣咏的庄严肃穆,透著股野蛮的粗糲。

“凡人们定下铁律,女王的双足绝不可离开她的领土。凡人们又立下规矩,女人不配驾驭飞马。”

希波吕忒压低重心,贴著飞马的颈脖,自言自语。

“可写下这些律法的老骨头,早在三百年前就烂成了泥。他们现今大抵不会从坟墓里跳出来,干涉我这趟出游。”

视线越过飞马的鬃毛。

下方,翡翠般的沿海平原飞速倒退,文明的边界在视野尽头戛然而止。

海天一色的明亮被一条涇渭分明的暗绿色分割线吞噬。

连绵无尽的古老森林。

树冠交织,枝叶繁茂得足以將正午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残渣。

飞马收拢双翼,俯衝而下。

高空的冷冽转为林间粘稠的湿热。

马蹄踏碎了堆积百年的腐叶,稳稳降落在一处林间空地。

希波吕忒翻身下马,抬手拍了拍飞马的脖颈。

飞马打了个响鼻,对周遭的环境表现出明显的焦躁,双翼一振,重新隱入上方的树冠。

希波吕忒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她曾经踏足过的古老猎场。

文明的遗骸散落其间,半截大理石神殿的残柱被粗壮的藤蔓死死绞杀,几枚锈蚀透顶的凡人箭头深深嵌在石化的树干內。

一个废弃的兽夹半掩在泥沼里,锯齿上还掛著不知名生物发黑的骨渣。

她很中意这种气味。

鼻翼翕动。

发酵的泥土、潮湿的腐木、植物的腥气。

若隱若现,还有血的锈味。

这才是活著的味道。

会流血,会腐烂,会廝杀。

希波吕忒停下脚步。

她右手越过右肩,握住身后巨剑剑柄。

皮革与金属摩擦,发出低沉的呻吟。

长达五尺的重型巨剑脱离剑鞘,冰冷的重量压在掌心。

她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整座古森林,已然寂静了。

鸟鸣切断,虫噪掐灭。

甚至连食腐的甲虫也停止了爬行。

空气扭曲、沸腾。

漆黑的裂隙撕开了空间。

是地狱的断层。

一只漆黑的鉤爪率先探出裂隙,深深扎入泥土。

紧接著,庞然大物挤出通道,彻底暴露在林间的散射光下。

怪物如巨树般高大,犹如座移动的肉体堡垒。

纯黑色的甲壳覆满全身,甲壳表面非但没有反光,反而像黑洞般吞噬著周围的自然光线。

六条粗壮的前肢从胸腹两侧探出,末端演化成如镰刀似的结构,边缘布满倒刺。

它没有眼睛。

面上只覆盖著层平滑坚硬的骨板,与一张巨口。

希波吕忒对其並不陌生。

塔尔塔罗斯的看门犬。

地狱底层的清道夫。

她扫了一眼四周断裂的树木和残留的血跡。

这傢伙不知从地狱哪个不稳定的缝隙中钻进了现世,盘踞於此。附近村落里那些关於食人森林的恐怖传闻也大多是因为祂。

她来这里四五次了。

可从始至终没能將其打败。

不过今天...

必须分个胜负。

巨剑斩裂黏热的空气。

希波吕忒提剑杀入恶魔跟前。

亚马逊女王的武技,如今只是本毫无冗余的暴力教典。

重剑格挡,刃口次次咬死怪物镰肢发力的支点。

火星四溅中,她步伐错落,贴著腥臭的锋刃死线滑步腾挪。

技巧完美无瑕。

但技巧填不满纯粹的质量鸿沟。

恶魔嘶吼。

前肢蛮横地扫出一道黑影,蛮力碾碎了重剑的卸力偏转。

千钧巨力砸中胸甲。

希波吕忒整个人拋飞而出,躯体连续砸断两棵合抱粗的古木,重重滚落在满是腐叶的泥沼里。

內臟移位,铁锈味直衝鼻腔,猩红的血线顺著唇角溢出。

林地边缘,纯白飞马扬起前蹄焦躁嘶鸣,屈从於地狱猎犬的威压,踌躇不前。

希波吕忒將剑柄驻进泥土,撑起身体。

她偏头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她死死盯住步步紧逼的庞大黑影。

“要是让菲利普斯瞧见这副尊容,定会把『我早提醒过您』这句话,掛在嘴边念叨上整整一百年。”

女王咬紧牙关。

“真烦。”

“吼——!”

恶魔的巨口已然悬停在头顶。

它低垂著没有眼睛的颅骨,黑色的涎液拉出粘稠的丝线,滴落在亚马逊的精金护脛上。

强酸啃噬金属,腾起刺鼻的白烟。

希波吕忒冷哼出声。

双臂悍然举起,在身前交叉。

两只铭刻著古老咒文的守护银鐲猛烈磕碰。

爆音震裂了周遭的耳膜。

神明加持的衝击波排山倒海般盪开,庞然大物硬生生被这股怪力掀退数十步,沿途犁断大片林木。

希波吕忒提剑欲上,准备绞烂恶魔丑陋的头颅。

可...

天穹碎了。

不是雷暴撕开云层的常规裂隙。

整片天幕,碎成了承压过载的镜面,从正中央崩裂出纵横交错的蛛网纹路。

白金色的流光衝破维度断层倾泻而下,其刺目程度生生碾碎了正午的烈日。

重物坠落。

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周身裹挟著惨白且粘稠的实质化流光。

並非单纯的光学现象,而是某种正被外力粗暴撕扯的封印。

光膜如蜕去的死皮般层层皸裂剥落,暴露出底层毫无血色的灰白皮囊,以及碎成破布条的衣物残骸。

坠落的轨跡划破长空,砸在女战士与地狱犬的中央。

陨星撞地。

大地震颤,泥土、岩层与断木呈放射状爆开,掀起十数米高的沙尘海啸。

希波吕忒迅速抬起小臂护住面门,抵御滚烫的飞石。

神罚?

奥林匹斯山上哪位常年打盹的老傢伙发了疯?

狂风席捲,尘烟散尽。

希波吕忒放下手臂。

毫无理智的塔尔塔罗斯看门犬,此刻竟僵在原地。

庞大的几丁质甲壳下,隱隱透出违背本能的战慄。

女王定睛看去。

坑洞中央,站著个人。

一个男人。衣不蔽体,几近赤裸。

没等亚马逊女王移开视线,男人的双眼定住了。

焦距收束。

眼底翻卷著重海狂浪。

希波吕忒活了数千年,阅过无数双眼睛。视死如归的狂战士、高踞王座的独裁者、俯瞰眾生的神祇、残忍暴虐的恶魔。

她从未领教过这般杂糅了毁灭与死寂的绝对视线。

而后...

男人嘴唇微张。

声带震动,吐出四个字。

“借过一下。”

话音落地,他挥出了右拳。

看上去只是肉体凡胎的拳锋。

轻飘飘地磕在一动不动的看门犬坚不可摧的黑甲颅骨上。

爆裂声短促至极。

硬抗她重剑毫髮无损的甲壳,以拳锋接触点为圆心,崩解出无数裂纹。

恶魔连半点哀嚎都未曾挤出喉咙。

坚甲、血肉、骨骼。

全数化作齏粉,隨风扬散。

原地。

只余下一圈深深烙进泥土的焦黑印记。

焦土散发著刺鼻的硫磺味。

希波吕忒立在原地。

她垂下重剑,剑尖拄进泥土,强行將跌入谷底的呼吸理平。

亚马逊女王挺直脊背,收敛起方才搏杀时的戾气,换上了一副面对未知强权时应有的得体与庄重。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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