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弯下腰,將葫芦碗重新放回岩石上。转过身,大步走到青石灶台旁。在宽大的石板上挑拣了片刻,拿起一块尚未处理、带著血丝的生熊肉。

走回婴儿床旁,男人直接在地上盘腿坐下。

“滋滋滋——”

幽蓝色的电弧从洛克指节处炸开。

雷霆之力化作最纯粹的高温,丝丝缕缕地贯穿了整块生肉。

表面的水分沸腾汽化,脂肪在电火花的炙烤下融化滴落,砸在下方的乾草上,腾起缕缕焦黑的青烟。

烤肉的焦香迅速填满整座洞穴。

將表面烤得焦黄、內里依旧带著猩红血丝的熊肉举到面前。

他咽下肉块,灰蓝色的眼眸与赤红色的瞳孔对视。

奎托斯的身体依旧紧绷,但眼底的错乱已被极致的专注取代。他盯著男人咀嚼的动作,盯著那块不断减少的熊肉。

“……你看我在吃。”

洛克抬起手,將手里剩下的半块肉在幼童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不是毒药。”

他又咬下一口,將这块从同一头熊身上割下来的肉咽进胃里。

隨后,洛克放下手里剩余的肉块。

他重新端起岩石上的葫芦碗,拿起那把被踢过、打过的木勺。

木勺探入灰褐色的糊糊中,舀起满满一勺。

他先生將勺柄折向自己,张开嘴,將这勺专为幼童熬煮的糊糊送进自己嘴里。隨后木勺第二次探入碗底。

手腕平移,將木勺稳稳地悬在奎托斯嘴唇前。

“看到了吧。”

“我先吃的。”

“你的那口,跟我的一样。”

洞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奎托斯盯著木勺。又抬起眼皮,看了看男人毫无波澜的脸。

赤红色的眼眸里,浓稠的敌意终於鬆动了一丝。

他张开了嘴。

颇为谨慎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洛克手腕前送。

木勺平稳地滑入那条缝隙中。

勺面上翻转。

奎托斯的嘴唇合拢,將灰褐色的糊糊含进嘴里。

上下顎缓慢地错开,细密的乳牙碰在一起。

他终於嚼了两下。

......

第四世界。

天堂岛。

金红色的余暉大口大口地倾倒进爱琴海,將整片海域浇铸成滚烫的熔铜。海风卷著粗糲的盐分,裹挟著后山漫山遍野的橄欖花香,一路攀上绝壁。

悬崖最边缘,设著一张冷硬的白石圆桌,两把高背石椅。

桌面上,两杯花草茶正往外溢著裊裊的热气。

黛安娜·肯特没去碰象徵贵族的石椅。

她穿著从堪萨斯州农场带回来的红黑格子衬衫,下半身套著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就这么毫无仪態地坐在悬崖边缘。双脚悬在百米高空之上,迎著咸腥的海风,有一下没一下地盪著。

海浪砸在下方的礁石上,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黛安娜率先开口,截断了海浪的喧囂。

“母亲。”

“嗯?”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头戴纯金王冠、身披战爭白袍的希波吕忒女王端坐在石椅上,应了一声。

黛安娜停下晃动的双腿。

“……父亲困在了血域。”

风声骤然加剧,扯得黛安娜的衣领猎猎作响。

希波吕忒端起茶杯的右手悬停在半空。

停顿了片刻。

直至茶汤盪出的涟漪逐渐平息。

女王將杯沿贴上嘴唇,平静地饮下一口。

“我知道。”

黛安娜转过头,“您知道?”

“菲利普斯每周都会呈递外界的动向。”希波吕忒放下茶杯,“你父亲在血域中心,硬扛下纯粹的『终结』之力,化作稳定空间的锚点。火星猎人在你踏上天堂岛之前,便通过心灵感应知会了我。”

“……”

黛安娜盯著母亲的眼睛。

女王迎著女儿的视线,坦然端坐。

“黛安娜。”

希波吕忒打破沉默,“……你来见我,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救他。”

“是。”

“没有。”

乾脆利落。

黛安娜眼角抽动,垂在身侧的右手抠住崖壁。坚硬的石灰岩在她掌心脆如枯木,石块碎裂,化作齏粉顺著指缝簌簌坠入深海。

希波吕忒看了眼隨风飘散的石粉。

“至少,我没有。”女王平静道,“阎魔刀或许能切开血域。但刀在他手里。”

她停顿下来,目光掠过女儿因用力而绷紧的肩背。

“顺其自然吧,黛安娜。要习惯。”

“毕竟你父亲总是这样。”

希波吕忒的语气里终於透出了一点凡人的无奈,“把所有能护住自己的筹码,全数拿去填別人的命。然后留个烂摊子,让活在外面的人干著急。”

黛安娜鬆开手,拍去掌心的石灰。

“母亲。你不担心他么?”

希波吕忒没有回答。

只是从石椅上站起身,白袍拖曳过石板,她走到悬崖边缘,在女儿身侧並肩坐下。

金色的王靴探出崖壁,与沾著泥土的帆布鞋一同悬在百米高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海浪在下方不知疲倦地冲刷。

“你小时候。”

希波吕忒突然挑起话头。

“嗯?”黛安娜侧过脸。

“你应该全无印象了。”

黛安娜扯开嘴角,笑了一声:“……我当然不记得了。”

希波吕忒的视线投向熔铜般的海面,眼底泛起久远的回忆。

“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真是个十足的麻烦精。真的很闹腾。”女王轻声陈述,嗓音里夹著嘆息,“我斩过作乱的巨龙。我劈开过阻路的怒海。我甚至与阿瑞斯降下的化身在泥沼里死斗过。”

她偏过头,看著黛安娜。

“但你,是我遇过最棘手的麻烦。”

黛安娜闻言,仰起头哈哈大笑。

笑声毫无顾忌,撞碎了崖顶庄重的空气。

希波吕忒板起脸:“黛安娜,不能笑那么大声。”

“哦。”

黛安娜敷衍地应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看著女儿这副做派,希波吕忒自己也没忍住,嘴角溢出一抹轻笑。

“不过,我很庆幸。那时我並没有手足无措。”

女王的目光重新移向天际线。

“我知道该把你竖著抱,还是横著托。我听得出你是饿了求食,还是吃多了胀气。我也清楚,像你这般大的幼童,肠胃到底受不受得了冷水。”

黛安娜听得理所当然,耸了耸肩:“您是女王,统御万民,您当然会照顾孩子。”

希波吕忒轻笑出声。

“黛安娜。”她侧过脸,语气里带著某种不可言说的厚重,“亚马逊人,除了你。生来皆是成年体態。”

“整座天堂岛,除了遵从命运的预言带回女婴抚养的祭司们外。哪来的正常孩子?哪怕我是女王。也绝对不可能生来就会照顾一个满地乱爬的婴孩。”

海风在这一刻凝滯。

黛安娜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那么……”她静静地看著母亲,放轻了声音,“是谁教您的?”

希波吕忒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余暉,穿过海面。

穿过在奥林匹斯眾神注视下流逝的数千年光阴。

“你的父亲。”

黛安娜张了张嘴。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时间旅行、维度重叠、神话错位。

她急切地想要拼凑出那个跨越数千年的真相。

但母亲抬起了手,制止了她的发问。

“一个没有过去的男人。”

希波吕忒轻声补充。

“在那个时代。我全不知晓他的过去。”

海浪的轰鸣重新占据了听觉。

希波吕忒望著远方,声音轻柔,却极具分量。

“后来...我是等了极其漫长的岁月。在王座上数著日升月落,才终於等到了这一切的发生。等到了堪萨斯州的农场。等到了你的那些兄弟们。等到了他在这个时代里,真正鲜活的生活。”

“......”

“母亲,那您寂寞么?”黛安娜嘆息。

“当然。”她轻笑。

“但至少在那之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落在女王白皙的面容上。

“在他还只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满脑子只想著种地的男人』的时候——”

希波吕忒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抹骄傲的弧度。

“我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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