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开卡尔的视线。

“萨拉菲尔给我的。”

“他的弟弟们,有些不太省心。”蝙蝠侠斟酌著词汇,“所以他分了一点存货给我。让我有需要的时候,用这个变成老师的模样。用来威慑。

黛安娜看著布鲁斯,眼神无奈。

“————我很庆幸你没有真的这么做。布鲁斯。”她由衷地开口。

“是啊。”卡尔扯了扯嘴角,“不然我的拳头现在就已经镶在你的脸上了。

你到底还要用这种方法多少次!”

“好了,好了。”

克拉克打破了这荒诞的对峙。

超人笑容里也夹杂著掩饰不住的无奈。他太了解自家的弟弟们,也太了解这位总喜欢把所有变数揣进腰带里的哥谭骑士。

“別为难布鲁斯了。他也是为了大局著想。”克拉克转过头,看向半空中手握梦之砂的魔法师,猩红的热视线余光在他的眼底重新点燃,“神都,快上!他要醒了!”

神都闭上眼。

血海与战火的表层记忆再度被粗暴地推开。

他看破由神明尸骸堆砌的废墟,穿透了无尽杀伐的暗影,最终双脚落地。

站在了一片阳光暴晒的泥地上。

神都睁开金色的竖瞳,环顾四周。

一座简陋、甚至透著几分原始野蛮气息的高原农庄。远处的山脊线粗獷锋利,近处的院落用未经打磨的青石垒成。

“轰隆隆”

沉闷的滚石声从高处的斜坡传来。

一块足有半人高、重达数百磅的灰黑色花岗岩,因昨夜的暴雨鬆动了地基,正顺著山坡一路翻滚而下。岩石裹挟著碾碎一切的重力加速度,砸断了沿途的荆棘,径直衝入这片刚刚开垦出的院落。

巨石落地,弹起,隨后重重砸下。

落点正中一株不足半米高、堪堪抽出几片新绿的橄欖树苗。

脆弱的植物纤维在绝对质量面前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

树干被生生砸成两截,翠绿的叶片连同根部的泥土,被这块巨石死死碾压在坑底,彻底成了一滩辨认不出原貌的汁液。

神都挑起一侧眉毛。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的另一侧。

年幼的杀神站在那里。

似乎只有三岁的光景,灰白色的皮肤上还沾著乾涸的泥点。

幼童盯著断裂的树苗。又看了看横亘在菜圃中央的顽石。

这是他每天清晨提著比自己还重的水罐,一点一点浇灌出来的植物。

不同於现世中动輒用音波震碎大地的狂暴战神。记忆里的这只幼兽,展现出了一种沉默。

他迈开短粗的双腿,走向巨石。

皮下的血管开始跳动。

猩红色的岩浆纹路毫无预兆地在胸膛上点燃。顺著颈部,一路攀爬至下頜、

面颊。高温蒸乾了皮肤表面的汗液。

奎托斯走到巨石前。站定。

举起幼小的拳头,直接砸了下去。

“砰。”

石块表面震落一小层石灰。

他举起手,再次砸下。

“砰。”“砰。”“砰。”

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

花岗岩的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隨后裂纹扩大。

拳头所过之处,坚硬的岩石崩碎成拳头大小的碎块。

他没有停下。

拳头继续朝著那些碎块砸去。

碎块崩裂,变成拇指大小的石砾。

他依然在砸。

石砾在肉拳的疯狂锤击下,被硬生生碾成齏粉。

灰白色的皮肉终於承受不住这种反作用力。

鲜血涌出,但在滴落的瞬间便被体表高温蒸成红色的血雾。

他就这样跪在地上,不知疲倦地锤击著那堆已经变成砂砾的石粉。

他要让这块石头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连存在的痕跡都不能留下。

怒火在堆积。

神力在失控。

周围的地面开始龟裂。泥土中的水分被强行抽乾,乾涸的裂缝像蛇群般向外蔓延。空气温度开始上升,连光线都开始扭曲。

灾难开始向外围扩散。

热浪卷过矮墙,扑向了不远处刚刚抽穗的麦田。

青绿色的麦秆脱水、泛黄。饱满的麦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萎,最终捲曲成一团焦黑的碳灰,在风中散落。

一整片即將迎来丰收的冬小麦,在这个孩童沉默的怒火中,彻底绝收。

神都悬浮在半空,看著这场微缩版的生態灭绝。

“6

如果这里是洛克王国的话...

那这傢伙挺有有骨气的,干了自己一直不敢干的事情。

神都点头讚嘆。

可下一秒,脚步声从院子外传来。

神都打了个激灵,虽然知道这里只是记忆幻境,但莫名的做贼心虚感还是让他不敢回头。

直到那个男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留著利落的短髮。

五官深邃、常年带著轻鬆写意的脸,神都就算瞎了也不可能认错。

洛克·肯特。

但...

这个走在焦土上的男人,身上胡乱裹著几块鞣製粗糙的野兽毛皮。

一条做工极其恶劣的皮带勒在腰间,脚上踩著一双用藤蔓和麻布编织的草鞋。大片结实的肌肉和伤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透著股茹毛饮血的远古蛮荒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

洛克·肯特·古希腊野人限定皮肤?

龙王知道自家老爹神秘莫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成天只关心玉米亩產和化肥价格的农夫,居然真的在几千年前的希腊神话时代,穿著兽皮当过野人。

而且还收养了这头把诸神当柴劈的凶兽。

神都屏住呼吸,眼睁睁看著这个野人父亲走向菜圃。

洛克踩著龟裂的泥土,走到正在疯狂锤击石粉的奎托斯身旁。

他没去抓奎托斯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也没去喝止那股正在毁灭农庄的暴怒。

他蹲了下来。

伸出手掌在混著鲜血和石粉的泥土里扒拉了两下,捡起被砸断的橄欖树苗。

树干从中间折断,叶片边缘已经因为高温出现了焦黄。

洛克拿著断裂的树苗,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著那半截树苗,挪动脚步,走到距离原先坑位半米远的一块焦土前。

伸出右手。

手指直接插进干硬滚烫的泥地里,五指用力,徒手硬生生挖出了一个拳头深的新土坑。

他將那截断裂的树苗,笔直地插进坑里。

手掌將周围那些被高温烧得发黑、甚至还有些烫手的泥土一点点拢过来,仔细地覆盖住树苗残存的根系。压紧,拍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奎托斯挥舞的拳头,亦是停在了半空。

幼童胸口的岩浆纹路还在燃烧。

但赤红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洛克將断树重新栽入泥土的动作。

拍平了树根周围的泥土。

洛克抬起头,拍掉手掌上的灰尘。

“你的怒火烧掉了麦田。”他抬起手,指向院子外已经化作满地黑灰的农田“这是我们用来过冬的口粮。”

奎托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拳头下方已经被彻底扬了骨灰的石头粉末,又越过院墙,看向远处那片隨风飘散的碳化麦穗。

胸口的红纹剧烈闪烁了两下。

呼吸变得沉重。

“石头砸断了我们的树。你很愤怒。这没问题。”洛克站起身,双腿站得笔直,他低头俯视著这个幼崽,语气透著理所当然,“愤怒是你的东西。只要你还活著,谁也拿不走它。神不行,我也一样。”

洛克肯定了这股足以毁灭世界的情绪。

奎托斯的拳头微微收紧。

“但你得自己做个决定。”他轻笑著,“是任由它烧光我们辛苦种下的所有东西,让我们在冬天饿死。”

洛克抬起手,指向栽下断枝的新土坑。

“还是用它,去做点別的事情。”

他带著奎托斯走到农田边缘。

被怒火烧焦的麦田,黑色的灰烬覆盖了一切。

洛克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焦土。

焦土之下,泥土依然是湿润的。

“你看。”

洛克將一粒麦种按进焦土下方的湿泥里,“火烧过的地方,草木灰会让土壤更肥沃。”

“你的怒火不是诅咒。它是肥料。”

“但肥料撒错了地方,就是毒药。”洛克站起身,看著奎托斯。

“意念所致,山河易形。”他重复了那句话。

“这句话不是说你能毁灭山河。任何蠢货都能毁灭。”

“它的意思是——你的意志,决定了山河的形状。”

“就比如,现在去重新挖两个坑。种两棵新的橄欖树。”看著孩童赤红色的眼睛,男人隨口吩咐道,“接著再用你的怒火,去帮我把这块地犁了。”

“我们得趁著冬天到来前,重新种点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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