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清晨收拾行囊。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破碎的皮甲被他用细麻绳重新穿孔、扎紧。

断裂的青铜剑刃找不回来,他只能捡起一根洛克劈剩的硬木充作手杖。

洛克从內室走出来,將一个灰色的粗布口袋扔在石桌上。

口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装满风乾的醃肉与烤硬的麦饼。足够一个成年男人在荒野中跋涉大半个月。

老兵没有道谢。

他单手按在胸口,对著洛克表示敬意。

奎托斯立在门边。

十四岁的灰白躯壳挡住了大半个岩洞的晨光。

他盯著这个正在往腿上绑绑腿的老迈凡人。

“你的伤好了。”

奎托斯开口,“但你老了。挥不动剑。下山遇到野兽,你会死。”

老兵拉紧绑腿的最后一道绳结。

他站直身体,用力跺了跺脚,確认皮靴的牢固度。

“我会死。这是必然。”老兵迎著少年的目光,“但我得回去。”

奎托斯眉头隆起条深刻的竖纹。

“为什么。”

“因为城邦还在那里。”

老兵提起装满口粮的布袋,掛在肩头,“我老了,拿不动重盾,顶不到方阵的最前排。但我还能搬运箭矢,还能在城墙上烧出滚水,还能给刚上战场的崽子们磨刀。”

老兵枯瘦的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我不是神话里那些大英雄,杀不了海妖,砍不了恶龙。但我身后有斯巴达的城墙,城墙后面有替我们织布、酿酒的女人和孩子。”

“那是我们的土地。”

奎托斯的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滯涩。

希波吕忒告诉他,英雄是受神明赐福、斩杀魔兽、攫取无上荣耀的选定者。

山下的村民告诉他,英雄是提著斧头从天而降、单方面碾碎恶魔的施暴者。

眼前这个凡人。

力量微薄,连一只低级翼魔都打不过,却拖著一身隨时会裂开的伤疤,急不可耐地要赶回去送死。

只是为了保护比他更弱小的东西。

奎托斯沉吟片刻。

转过身,大步走回岩洞深处。

片刻后,他重新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盾牌。

它的底层是两块厚实的铁橡木,表面蒙著整整三层硝制过的野猪皮。皮层之间填塞了硬化的树脂,最外圈用粗糙却极具韧性的兽筋死死缝合、扎紧。

丑陋,笨重,毫无美感。

奎托斯走到老兵面前。

將这面他亲手缝合的兽盾递了过去。

这只天生为毁灭而生的手,生平第一次,將一件用来防守的器具,交到了一个凡人手里。

老兵愣住了。

他看著粗糙的兽盾,又看了看少年那张没有半点多余表情的死人脸。

他伸手接过。

盾牌极沉,压得老兵的肩膀往下猛地一沉,但他稳住了底盘。

奎托斯也盯著老兵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疑问。

“那么这世界上,到底谁才是英雄?”

是高坐云端降下雷霆的神王?是提著滴血斧头的自己?还是眼前这个隨时会死在路边的老兵?

老兵看著眼前男人。

歷经风霜的浑浊眼眸里,翻涌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笑了笑,抬起空出的右手,握紧成拳,重重地捶在奎托斯宽阔的胸膛上。

“咚。”

皮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隨后,老兵转过身。

他走向岩洞外围用来引流雪水的泥坑。

坑底沉积著一层红色黏土。是洛克往日里用来製作陶器用的。

老兵弯下腰,挖进红泥里。

他直起身,指尖沾满黏腻冰冷的红色泥浆。

他先將手指按在自己的右脸颊上,自上而下,划出两道刺目的红色战纹。

接著,老兵走到奎托斯面前。

他仰起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两个头的半神。

手指抬起。

冰冷、湿润的红泥,按在奎托斯灰白色的左脸颊上。將泥土的顏色与血肉的底色彻底融为一体。

奎托斯皱起眉头,肌肉本能地想要绷紧防御,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躲闪的衝动。任由凡人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留下烙印。

老兵收回手。

他退后半步,站定。

左手握紧木杖,右手提著那面厚重的野猪皮盾牌。

神情肃穆,宛若即將踏入万人绞肉机的战场。

“愿斯巴达的荣光,永远与您同在。”

老兵留下这句话。

转身踏入初春化冻的泥泞山道。

奎托斯站在原地。

脸颊上的红泥在冷风中逐渐乾涸、绷紧,扯拉著皮肤。

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个背影一点点变小,最终被交错的林线彻底吞没。

春季的尾声,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高原的热浪滚滚而来。

新开垦的几亩坡地上,小麦们开始了生长。

夕阳西沉。

橘红色的余暉如同一场大火,烧透了西方的天际线。连绵的群山被勾勒出锋利的刃。

奎托斯站在田垄间。

他直挺挺地站著,双脚踩在翠绿色的海浪之间。

晚风吹拂。

——

他微微仰著头。赤红色的眼眸越过农庄的矮墙,越过枯黄的林海,锁在远方阻挡了视线的黑色山脊上。

他围绕著这座山猎杀了五年恶魔,可他直至今天才恍然。

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山。

“山的那边,是什么。”奎托斯开口。

这是他十四年来,罕见地拋出一个疑问句。

不问食物,不问猎物。

他问的是边界之外的未知。

十步之外。

洛克正给麦田浇著水。

他视线没顺著好大儿的目光看向远方。只是低著头,盯著眼前扎根在泥土里、等待生长的植物。

水流继续落下。

“唰啦。”

“更多的山。”他说。

“什么样的山?父亲。”奎托斯问。

“更高、更陡、更布满荆棘的山。”洛克回答。

障碍永远存在。

战斗永无休止。

洛克直起腰,他看著依旧眺望山脊的灰白背影。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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