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踉蹌后退,噤若寒蝉。

奎托斯大步走到那个年轻士兵面前,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对方。

他指著那面残破的兽盾。

“哪里来的。”

年轻士兵浑身一颤。

面对这个刚刚把独眼巨人脑袋劈成两半的怪物,他嚇得连呼吸都忘了,牙齿打著颤,结结巴巴地开口。

“是...是一个老头...一个外乡人给我的。”

奎托斯眉头隆起深深的竖纹。

“他人在哪。”

“死...死了。”士兵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魔物从东边杀过来,截断了通往斯巴达的商道。那老头是个瘸子,他跑不掉,就被困在了我们城里。”

“怪物攻城的时候。我们前排的盾墙被巨魔砸碎了。老头突然从难民营里衝出来,拿著这面烂木盾,顶在了缺口上。”

士兵的声音渐渐平静。

“他自称斯巴达人。他说斯巴达人从不后退。他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硬生生抗住了一头牛头怪的衝撞。我们才来得及把阵型重新补上。”

“不过..”

士兵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盾,“他肋骨全碎了。內臟也被撞烂了。

1

奎托斯盯著盾牌边缘乾涸的发黑血跡。

他记得老兵说过的话。

——“我老了,拿不动重盾,顶不到方阵的最前排。但我还能搬运箭矢,还能在城墙上烧出滚水,还能给刚上战场的崽子们磨刀。”

老兵確实老了。

但当怪物碾碎城墙时,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填补缺口的砖,填进了方阵的最前排。

“他死了?”奎托斯问。

“他死了。但...”士兵抬起头,眼神里透著几分茫然与敬畏,“他把这面盾塞给我。然后指著西边终年积雪的高原。”

“他让我带著这面盾。往高原上走,找到一个农夫。告诉他,答案就在...

士兵停住了。

“答案是什么。”奎托斯追问。

“他没说完。”士兵摇了摇头,“血堵住了他的气管。他死了。”

风穿过城墙的豁口,发出呜咽的悲鸣。

奎托斯站在原地。

永远不会疲倦的躯体,罕见地僵硬了许久。

他在老兵离开农庄前,问出过那个问题。

—“这世界上,到底谁才是英雄?”

老兵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將红泥抹在了他的脸上。

他现在也没有回答,就死在了魔物的手下。

奎托斯伸出手,大手握住兽盾边缘,稍稍发力,將它从士兵的手中抽离。

盾牌很沉。

比他当初交出去的时候更沉。

它似乎吸饱了血。魔物的,凡人的,老兵的。

“英雄!”

后方的长老们见他似乎平息了情绪,赶忙再次围拢过来。

“城邦的宝库隨时为您敞开。您的雕像將在下个月落成,那將是您永恆不朽的证明!”

奎托斯转过身。

他没有看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黄金。他將沾满魔血的伐木斧重新掛回腰间。

左手提起残破的兽盾,用粗糙的兽筋绑在自己身上。

“留著你们的石头吧。”

奎托斯冷冷地扔下这句话。

他推开挡路的长老,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蹚过满地泥泞与血水,走出城门废墟。

迎著落日的余暉,顺著来时的陡峭山脊,向著高原走去。

重新回到院落的土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高原的寒风吹散了云层,一轮惨白的冷月悬在崖壁边缘。

奎托斯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顺著灰白皮肉淌下的混浊血液便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漆黑的脚印。

他左手提著那面破烂不堪的兽皮木盾,持著铁斧的右手垂在身侧。

推开木柵栏。

院子里静謐无声。

洛克坐在院落用青石垒成的矮墙上。

男人一条腿曲起踩在墙头,另一条腿隨意悬在半空。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深邃的面容上,將他眼底的灰蓝映照如潭死水。

听见木柵栏的响动,洛克目光落在奎托斯高大、残破的躯壳上。

视线扫过少年左手死死攥著的那面兽盾。

洛克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原方圆百里的动静,甚至连风吹过松针的频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清楚山那边城邦的战火,也清楚这个灰白色的半神是如何从天而降,替一群凡人守住了缺口。

男人从矮墙上跳下。

踩过带著冰碴的泥地,走到院落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上,放著一个粗糙的木碗。

洛克端起木碗,转身走到奎托斯面前。

浓郁的肉汤香气混合著燕麦的清甜,直衝奎托斯的鼻腔,强行驱散了他周身环绕的恶臭血腥。

“砰。”

洛克將木碗重重搁在奎托斯手边的青石墩上。

“吃完了去洗伤口。”男人语气平淡,“药草在灶台上。”

说完。

他便迈开步子,走向幽暗的岩洞。

奎托斯立在原地。

夜风吹过他滚烫的伤口。

他看著男人宽阔的背影。城邦长老们諂媚的笑脸、士兵们敬畏的跪拜、老兵死前的断语,在脑海中绞成一团乱麻。

血管里的怒火与迷茫无处宣泄。

“父亲。”

奎托斯没忍住。

“到底什么才是英雄?”

洛克脚步停在岩洞的藤蔓门帘前。

沉默在月光下被无限拉长。长到奎托斯以为男人不会回答,准备端起那碗肉粥时。

洛克转过了身。

男人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著月光下这个满身是血、手握残盾的凶兽。

“城邦的长老许诺给你黄金了?还要给你在广场上立一座大理石雕像?”洛克开口,语气篤定。

奎托斯眼底闪过错愕,握著盾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拒绝了。”

洛克看著那面兽盾,“因为老兵死在了你前面。他用命顶住的城墙缺口,远比发光的石头重。你弄不懂他为什么去死,所以你觉得迷茫。”

“希波吕忒会告诉你,英雄是高居星辰的荣耀。是神明赐下的利剑,生来就该斩杀怪物,受万人传唱。”

“山下的凡人会告诉你,英雄是他们的救星。是挡在怪兽爪牙前、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壁垒。”

洛克再迈一步,站定在奎托斯面前。

“但我告诉你,奎托斯。”

““英雄”,是弱者为了驯服野兽,凭空捏造的一条狗链。”

奎托斯抬起头,赤红的瞳孔在月光下剧烈震颤。

“狗链?”他咬住牙关。

“当凡人握不住刀剑、挡不住恶魔时,他们就会锻造一个头衔。”洛克目光冷冽如刀,“他们给你戴上王冠,为你写下讚歌,用石头雕刻你的脸。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站在他们前面,替他们流血,替他们去死。”

洛克的视线下移,指著那面残破的野猪皮盾牌。

“那个老兵死在缺口上,可不是为了当什么他人口中的英雄。”

“而你呢?”洛克逼视著他,“你衝下山,砍碎独眼巨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成为他人口中的英雄么?”

奎托斯张了张嘴。

“你现在只是一把无比锋利的斧头。砍怪兽,砍恶魔。觉得很痛快,觉得自己在做伟大的事。”洛克嘆气,“可只知杀戮的利刃,总有一天,会控制不住出鞘的惯性。”

“不要为了成为別人嘴里的英雄而去杀戮。奎托斯。”

洛克转过身,重新走向岩洞。

藤蔓门帘被掀开。

男人停在阴影交界处,丟下最后一句交代。

“粥凉了。吃完记得把自己身上的血洗乾净。”

门帘落下。

岩洞阻断了火光。

院落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晚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奎托斯独自站在石碑旁。

最终,他將短斧重重插进泥土里,端起已经温凉的兽肉粥,大口吞咽。穀物的香气顺著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咬碎粥里的软骨,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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