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连郭信尚在大雨当中,符怀忠身后竟有两名披甲兵士打著伞。

双方相见,隔著雨帘,萧弈竟还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符怀忠,今日合堤,为何失期?”

然而,不等符怀忠答话,他身后一名兵士却先开了口。

“萧郎,我二人是石將军的牙兵,將军命我等送符使君来,好向萧郎解释,是因为————”

“我没问你们!”

萧弈断喝道:“把伞拿开,让他淋著!”

符怀忠眯著眼立在那,淋了雨,依旧满不在乎的態度,可总算给了回应。

“回萧副使君话,石將军奉大郎之命护送粮食,归经临河县,我设宴招待,喝了点酒,不小心醉倒了,故而將合堤事宜移至明日。

77

“你可知水势一日涨过一日?”

“萧副使君,你有所不知,我筑的堤,高於水面一丈又八,莫说一日,再涨十日也不打紧。”

见这態度,萧弈脸色愈沉,又问道:“那你可知,我最重军律,违律者必砍。”

“治水,不是打仗。”

“这就是打仗。”

符怀忠立於雨中,稍抬起眼,一瞥萧弈,道:“萧副使君这是何意?”

“我前两日刚斩了一个贪墨治河款项的黎县令,你竟还敢顶风再犯。”

“杀些土鸡瓦狗容易,可萧副使君似乎忘了我是符氏族亲,我族中领军者遍布晋、

潞、曹、徐、充、滑、金州,官至节度使的便有四人,我受大郎提携,任差於河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敢斩我?”

话音方落,郭信大步赶过来,喝道:“有何不敢?!拿下!”

“且慢!”

大雨中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雨幕走出,正是石守信。

“三郎、萧郎,又见面了。符怀忠虽有错,却皆是因我而起,我酒量大,硬灌了他几杯,没想到他竟醉倒误事。这样吧,我將他带回澶州,请大郎將我与他一併处置了。”

说罢,石守信一抱拳,脸上带著笑容。

那笑容看似在赔罪,却隱带著遮掩不掉的敌意。

萧弈道:“石將军归大郎管,符怀忠眼下却归三郎管,他的事就不劳石將军操心了——

——拿下!”

“谁敢动他?!”

石守信脸色一沉,率先动手,將上前要拿符怀忠的兵士踹飞了出去。

郭信大怒,叱道:“还敢反抗,给我拿下!”

又有八名兵士扑了过去。

然而,石守信颇驍勇,带著两名牙兵,愣是將这边八人打倒在地,之后,冷嘲热讽道:“三郎还是太衝动了,今日三郎恐怕管不了符怀忠。”

见状,萧弈下意识上前一步,须臾才想起眼下已不必他亲自动手。

转头一瞧,杨业早已按捺不住,大步跨上前,一拳重重砸向石守信宽阔的胸膛。

“河东降將,你也敢来————”

“嘭!”

两人才过十余招,石守信壮硕的身躯竟是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之中。

符怀忠一怔,转身便跑。

“想跑?罪加一等!”

杨业冷叱,一声,上前便將他摁住。

萧弈道:“押回去,待合堤之后明正典刑!”

石守信挣扎著站起身,怒目圆睁,喝道:“你们怎敢如此?符家镇守鄴都门户,你们斩杀符氏宗亲,枉害忠良;大郎竭诚助力,你们杀他遣来的帮手,忘恩负义;符怀忠功在河堤,你们小题大做,徇私枉法!三郎,你到底是治水患,还是藉机排除异己?!”

这一番骂,若非萧弈还记得前因后果,都觉得自己是个反派了。

当然,利益使然,彼此已走向了对立面,石守信怎么想都不为过了。

萧弈遂不再理会,自去做事。

石守信有心上前抢人,可惜被杨业挡著,只好离开。

待堤上诸事安排妥当,萧弈便吩咐道:“把符怀忠押到堤上。”

“是。”

“我来督斩。”

郭信才上前,身后的赵匡义却连忙相拦,道:“三郎,石守信回去之后,定会向大郎添油加醋。三郎还请立即找到吕庆,说明缘由。”

“需要吗?”

萧弈心中瞭然,赵匡义想让郭信避开得罪符家之事。

他认可这个想法,便道:“有道理,三郎该速去见吕庆。”

“那好吧。”

郭信倒没多想其中的深意,向赵匡义问道:“你知道吕庆在哪吗?”

“三郎请。”

萧弈眼看著赵匡义的身影,不得不再次惊嘆於他对人心算计的敏锐。

他行事却不会这般顾虑,亲自押著符怀忠登上堤坝高处,看向在场的民夫。

“今日当眾勘定临河观察支使符怀忠罪状,其领河防重任而怠视,不顾汛期水急,数千河工冒雨苦等,临合堤急务而纵酒酣醉,废公误民;恃家世门第跋扈骄矜,藐视军令、

不受节制;私结藩镇將卒,借势干政,扰乱河防法度,数罪並举,按军律令,罪无可赦,斩!”

“噗。”

头颅与雨滴齐落。

与此同时,黄河咆哮,如同一条愤怒的巨龙。

像螻蚁一般的民夫们却誓要擒住水龙,齐声喊著號子,肩扛手抵,铺埽沉底,锁住堤坝缺口。

浊浪疯狂拍打著埽体,力道凶悍,数次將整面埽料冲得摇晃,然而,隨著一队队的螻蚁冒著雨水衝上去,咆哮的巨龙最终竟是无奈调头,顺著河槽奔腾东下,含怒而去。

如雷的欢呼很快被愤怒的河水湮没。

萧弈半截小腿都陷在泥泞里,望著磅礴大雨中奔流的黄河,忽然想到,管甚皇权富贵,重活一遭,做了桩功在千秋的实事,其实已经值了。

“恭贺萧郎,斩一跋扈官僚,稳一段百里河堤。”

侯仁宝衝上来,用力一刮满脸的水,道:“乱世治河,合该以雷霆手段————”

其后两日,大雨依旧连绵。

萧弈与郭信等人冒雨返回了黎阳大营。

才到辕门前,抬头一看,萧弈吩咐道:“把符怀忠的尸首也掛上去,以做效尤。”

“是!”

正此时,忽有巡兵策马赶了回来。

“报。”

“使君,北面官道有一大队人马过来,为首者称大雨滂沱、前路难行,想至营地暂避,他自称符昭愿,乃天雄节度使之子,正携家南下,欲归京到禁军效力。”

“符昭愿?”

萧弈微微一怔,脑海中不由浮起一道倩影。

倒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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