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画像,不是记忆,不是哈利·波特脸上那双被诅咒的、日日提醒他罪孽的绿眼睛是她本人。

她站在那里,站在光里,留下一个安静的、几乎要转过头来的侧影。

他想衝过去。

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著要衝过去。

他要跪在她面前,要抓住她的手,要说出那些他在漫长的黑夜里用坩堝浸泡过、用眼泪冲洗过、却从未有一次能够真正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

原谅我————

我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

一抹绿色。

他看见了绿色的花。

同时,他敏锐注意到莉莉的袍角有一片深色的污渍。

那是血跡吗?

他不確定。

但他忽然明白了。

他应该是不配的。

儘管她好像在这里徘徊,等待著什么。

可那会是他吗?

一个杀了她的人?

虽然没有出手,但他等同是杀了她。

他递上了预言。

他的告密把她推进了阿瓦达索命的绿色光芒里。

他的手是乾净的,但他的舌头不是。

他感到了苦涩。

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真实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像灌了一整瓶过期的生死水。

他看见了自己站在山巔的模样,黑袍翻飞,嘴里念著那个可笑的请求一“只求您放过那个女人”。

他以为那是爱。

他以为他懂得爱。

可那时的他只是把嫉妒当成了忠诚的证据。

他不会爱。

他从来都不会。

直到他学会凝望她留下的那双眼睛。

直到他明白那些时候,她曾多么想与他达成同谋。

然而直到她死后,他们的道路才產生了交匯。

此刻。

斯內普的脚退了回去。

无声地,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回去。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清楚他不配走过去。

他的手上没有血,但他的灵魂里浸透了洗不掉的东西。

他可以为邓布利多递上情报,可以手染鲜血去做凤凰社的间谍,可以用后半生去赎前半生的罪。

但有些东西是赎不回来的。

这苦涩没能蔓延太久。

因为远处的轰鸣已经响彻的天际,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春念地凝视著她的每一个动作。

今早,雾是在她煮第二壶茶时浓起来的。

莉莉往炉膛里添了块松木,火舌舔上去,炸开一串细碎的噼啪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小东西在火里私语。

她不急不缓地拎起铜壶,沸水注入粗陶杯,几瓣干玫瑰被烫得翻了个身,缓缓吐出顏色。

是一种介於旧梦和霞光之间的粉,浸开在水里,也浸开在这间小木屋的空气里。

木屋不大,却似乎从来没有人看清过它的边界。

靠窗的木桌上摊著一本没合拢的书,纸页偶尔自己翻动一下,好像有个看不见的读者正俯身细读。

墙角立著一把空椅子,但当你盯著它看久了,总觉得那上面坐过什么人,还留著一点体温的弧度。

墙上掛著一面圆镜,镜面从不映出莉莉的脸,只映出窗外的雾一那雾在镜子里是另一种顏色,仿佛通往別的什么地方。

莉莉靠著窗,手肘支在窗台上,掌心托著下巴。

窗玻璃蒙著一层水汽,她用指尖画了个圈,雾就从那个圈里涌进来一丝,凉凉的,带著苔蘚和遥远雨水的气味。

她没有关上窗,反而把窗推得更开了一些。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不確定。

树影在雾中融化又凝聚,偶尔露出一截枝条,枝条上蹲著一只猫头鹰,或者其实只是一团更浓的雾?

小径在草色中若有若无地延伸出去,尽头被白茫茫吞没。

只有那尊黑猫雕像是確定的。

交界地的所有巫师都知道好运黑猫的故事。

莉莉在等。

等一只猫。

门楣上掛著的风铃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

莉莉没有转头去看。

她只是往对面的空杯子里也斟了些茶,推到桌子另一边。

火在炉膛里低低地烧著。

时间在这里是一种很鬆软的东西,像刚烤好的麵包,可以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一盏茶和一盏茶之间,足够一片树叶从枝头落到地上,再被泥土慢慢消化成下一个春天。

莉莉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闔著。

她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一支很远的曲子。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没有声音发出来,但如果你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著的细密水珠你就会听见她在哼一首歌,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旋律和窗外的雾一样,飘忽不定,却又无处不在。

交界地下雪了。

木屋与斯內普的发梢都沾染了雪花。

记忆中的一切与现实似乎產生了重叠。

他脑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一些朦朧的画面。

那是一段列车上的场景。

“你最好进斯莱特林。”

他看见那个年幼的自己说,在注意到莉莉高兴了一点,年幼的巫师觉得很受鼓舞。

“斯莱特林?”

坐在包厢里的一个男孩听到这个词转过头来。

“谁想去斯莱特林?我才不愿待在那儿呢,你呢?”

詹姆问悠閒地坐在对面座位上的男孩。

小天狼星没有笑。

“我们全家都是斯莱特林的。”

他说。

“天哪,”

詹姆说,“我还觉得你挺好的呢!”

小天狼星咧嘴笑了笑。

“说不定我会打破传统。如果让你选择,你想去哪儿?”

詹姆举起一把无形的宝剑。

““格兰芬多,那里有埋藏在心底的勇敢!”像我爸爸一样。”

年幼的巫师轻蔑地哼了一声,詹姆转头看著他。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

年幼的巫师说,但他傲慢的讥笑却表露了相反的意思,“如果你情愿肌肉发达而不是头脑发达一”

“那么你希望去哪儿?看样子你两样都不发达。”

小天狼星突然插嘴道。

詹姆大声笑了起来。

莉莉挺直身子,緋红了脸,厌恶地看看詹姆,又看看小天狼星。

“走吧,西弗勒斯,我们另外找一间包厢。

斯內普觉得自己的眼前一定是朦朧了。

在那些时候,他应该意识到,他们是一路的。

即使到了最后,走岔的也只有他。

白色的雾气翻涌得太厉害了。

斯內普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他遥遥地凝望著她。

雪在他头顶垒了一层又一层。

听见雪落下,他会回想起,那个时候,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一朵叫做玫瑰的花,和它鲜红的色彩。

从那时起,他的一部分,將不再停留在黑暗里。

“我现在做的,是我恶劣一生中做的最好、最最好的事情;我会得到的,是我丑陋一生中,最安寧、最最安寧的休息。”

他扭头,梦醒了。

今夜。

迷雾四起,我在无人处爱你。

交界地。

风铃又响了一声。

木屋里。

茶还热著,椅子空著,炉火正旺。

一切刚好。

除开少了某个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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