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 章 皎皎如深海月,翩翩似画中仙
她在心中默默道:
赤练无缺。
圣女姐姐和澜珠,还有那些被选中的族人,便交给你了。
你一定要带她们活下去。
一定要。
……
……
听潮殿內,灯光柔和。
大红水晶灯垂在殿顶,隨著海水轻轻摇曳,將满殿红纱照得一片朦朧。
婚床四周掛著罗帐,帐上绣著鮫人族古老的潮纹,红色嫁衣铺展开来,像一片静静燃烧的海。
澜沁坐在婚床边。
她今日穿著圣女婚服,长发挽起,额间垂著一枚细小海珠。那海珠色泽温润,落在她眉心前方,將她原本清冷的眉眼衬得多了几分柔和。
可她的心,却远没有脸上这般平静。
她一向沉稳。
哪怕面对族中大事,面对海渊试炼,面对海巫婆婆的安排,她也很少真正失態。
可今夜不同。
她知道这场婚礼只是表面功夫,知道自己嫁给赤练无缺,是为了让那五百五十名鮫人火种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处,也是为了让生死同心咒落在陆离身上。
她甚至知道,这件事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知道归知道。
当她真正坐在婚床上,听著殿外渐渐靠近的潮鼓声,听著那些祝祷声一阵阵传来时,心口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紧。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嫁人。
哪怕只是交易。
哪怕只是族群大局。
她也终究是个女子。
而在这份紧张与混乱之中,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童灵皓。
那个曾在水蓝星之外与她相遇的少年。
那个风姿卓绝、天资近妖,曾在她母亲面前对她许下承诺的人。
他若知道今日之事,会怎么想?
他还会接受她么?
还会记得当年的诺言么?
澜沁垂下眼,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嫁衣一角。
她明明已经答应海巫婆婆,明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一想到童灵皓,胸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坐立难安,终於伸手,从身旁取过一朵海花。
那朵海花洁白柔软,花瓣细长,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灵光。
澜沁看著它,低声开口。
“下咒。”
她摘下一片花瓣。
花瓣落在红色嫁衣上,很快便被水流轻轻带开。
“不下咒。”
又一片花瓣落下。
“下咒。”
“……”
“不下咒。”
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海巫婆婆已经將生死同心咒之法传给了她。
此咒极其玄妙。
一生只能施展一次。
一旦咒成,便不只是制衡,也不只是交易,而是两条命从此被强行牵在一起。
她可以不爱赤练无缺。
赤练无缺也未必会爱她。
可只要咒印落下,他们之间便再也不是普通的合作关係。
那是一道谁都无法轻易斩断的线。
若能选择,澜沁更想把这道咒,留给童灵皓……
感情这种东西,本就有先来后到。
她与童灵皓曾互相许诺,也曾一起幻想过未来。哪怕后来者再优秀,再惊艷,再能让人信服,也很难真正越过那段旧时光。
更何况,赤练无缺还是澜珠喜欢的人。
一想到澜珠,澜沁心中又是一阵发闷。
她是圣女。
是姐姐。
也是鮫人族接下来火种计划中,必须保持清醒的人。
可偏偏在今夜,在这场已经无法回头的婚礼之前,她竟然开始动摇。
她开始认真地想,自己真的要把一生只能施展一次的生死同心咒,用在赤练无缺身上么?
一片片花瓣落下。
红色嫁衣上,很快多了几抹浅白。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被她捏在指尖。
澜沁看著那片花瓣,呼吸不自觉慢了下来。
“……不下咒。”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
澜沁怔怔看著它,许久没有动。
隨后,她像是终於替自己找到了答案,缓缓闭上眼。
不下咒。
这道咒,她要留下。
留给童灵皓。
她相信童灵皓。
相信那个曾在母亲面前许下诺言的少年,不会因为她被迫成婚,便彻底捨弃她。
她也相信,若童灵皓知道鮫人族如今的处境,一定会出手相助。
赤练无缺再特殊,终究只是孤身一人。
他没有根基,没有宗门,没有背景。
童灵皓不同。
他是黑冥宗天魁星传人。
若他愿意庇护鮫人族,也总比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来歷不明的人族身上更稳妥。
澜沁心中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甚至开始想,若真到了最后一步,实在不行,便一人带走一半。
赤练无缺带走一半。
她带著另一半,去找童灵皓……
这样,鮫人族至少还有两条路。
也不至於把所有命,都押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个想法明明很危险。
也明明违背了海巫婆婆的安排。
可在此刻的澜沁看来,却像是唯一能让她喘过气来的选择。
殿外,潮鼓声越来越近。
澜沁缓缓收拢手指,將那朵已经被摘空的海花握在掌心。
红纱轻轻摇曳。
她坐在婚床之上,眉眼依旧清冷,心底却已经悄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夜,她会嫁给赤练无缺。
但生死同心咒,她不会下!
那道咒,她要留给真正值得她相信的人!
咯吱——
殿门被缓缓推开。
澜沁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將手中的海花藏到身后。
可她动作太急,那朵被摘空了花瓣的海花从指间滑落,轻轻落在婚床边的玉阶上。
花枝触地的一瞬,竟有一层极淡的灵光无声盪开。
原本已经空了的花萼上,悄然生出一片新的花瓣。
那片花瓣很小,顏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红灯映照下轻轻一晃,隨后又无声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澜沁没有发现。
她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殿门外。
一袭红衣的陆离,手捧一束海花,缓步走入听潮殿。
那一瞬,澜沁的呼吸也不由停了一下。
她见过陆离平日里的模样。
清冷,平静,带著一种与水蓝星格格不入的疏离。
可今夜的陆离不同。
那张脸本就出眾,在鮫人族侍女特意打扮过后,如今被婚服一衬,竟真有几分画中走出的少年仙人之感。
风姿,容貌,天资。
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动心。
更何况,海渊试炼中,他展露出的並非寻常地禁,而是真正的天禁之资!
若没有童灵皓。
若没有澜珠。
若没有这场大劫。
这样的人,或许真会是许多女子梦中都求不来的良配。
可这念头只在澜沁心中停了一瞬。
很快,她便垂下眼,移开目光。
那点惊艷被她压了下去。
眉眼重新恢復清冷。
陆离走入殿中,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坐在婚床上的澜沁,又看了一眼殿中早已备好的玉桌与合卺酒,隨后便在桌边坐下,將手中海花静静放下后,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入盏,泛著浅浅红光。
陆离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澜沁没有开口。
她仍旧坐在婚床边,红色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那面纱,按鮫人族婚礼规矩,本该由新郎亲手摘下。
可她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陆离也像是没有看见。
他只是坐在玉桌旁,一杯接一杯地独酌。
殿內红纱轻摇,灯火柔和。
明明是新婚之夜,却安静得近乎冷清。
两人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床边。
中间隔著数步距离,却像隔著一整片深渊。
许久之后,澜沁终於抬眸看了他一眼。
陆离神色平静,仿佛今夜成婚之人並不是他。
他不催促,不质问,也不靠近。
越是这样,澜沁心中反而越乱。
她寧愿陆离表现得贪婪些、急切些,甚至轻浮些。
那样,她至少可以更理直气壮地拒绝。
可偏偏陆离什么都不做。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是只来赴一场不得不赴的局。
就在殿內气氛越来越僵时,一声冷哼忽然响起。
“哼。”
殿中水波微微一震。
海巫婆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殿內。
她拄著骨杖,站在红纱之外,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双眼睛冷冷扫过陆离与澜沁。
“你们两个,还在等什么?”
澜沁指尖微微一紧。
陆离放下酒盏,抬头看向海巫婆婆,神色依旧平静。
海巫婆婆看著这对名义上的新人,冷笑道:“一个坐著不动,一个只顾喝酒。若不是老身亲眼看著,还以为今夜不是成婚,而是两个仇家被绑到了一处。”
她目光落在澜沁身上,声音骤然沉了几分。
“澜沁,面纱。”
澜沁沉默。
红纱下,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海巫婆婆眼神更冷。
“別忘了你今夜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