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中默默道:

赤练无缺。

圣女姐姐和澜珠,还有那些被选中的族人,便交给你了。

你一定要带她们活下去。

一定要。

……

……

听潮殿內,灯光柔和。

大红水晶灯垂在殿顶,隨著海水轻轻摇曳,將满殿红纱照得一片朦朧。

婚床四周掛著罗帐,帐上绣著鮫人族古老的潮纹,红色嫁衣铺展开来,像一片静静燃烧的海。

澜沁坐在婚床边。

她今日穿著圣女婚服,长发挽起,额间垂著一枚细小海珠。那海珠色泽温润,落在她眉心前方,將她原本清冷的眉眼衬得多了几分柔和。

可她的心,却远没有脸上这般平静。

她一向沉稳。

哪怕面对族中大事,面对海渊试炼,面对海巫婆婆的安排,她也很少真正失態。

可今夜不同。

她知道这场婚礼只是表面功夫,知道自己嫁给赤练无缺,是为了让那五百五十名鮫人火种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处,也是为了让生死同心咒落在陆离身上。

她甚至知道,这件事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知道归知道。

当她真正坐在婚床上,听著殿外渐渐靠近的潮鼓声,听著那些祝祷声一阵阵传来时,心口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紧。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嫁人。

哪怕只是交易。

哪怕只是族群大局。

她也终究是个女子。

而在这份紧张与混乱之中,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童灵皓。

那个曾在水蓝星之外与她相遇的少年。

那个风姿卓绝、天资近妖,曾在她母亲面前对她许下承诺的人。

他若知道今日之事,会怎么想?

他还会接受她么?

还会记得当年的诺言么?

澜沁垂下眼,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嫁衣一角。

她明明已经答应海巫婆婆,明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一想到童灵皓,胸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坐立难安,终於伸手,从身旁取过一朵海花。

那朵海花洁白柔软,花瓣细长,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灵光。

澜沁看著它,低声开口。

“下咒。”

她摘下一片花瓣。

花瓣落在红色嫁衣上,很快便被水流轻轻带开。

“不下咒。”

又一片花瓣落下。

“下咒。”

“……”

“不下咒。”

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海巫婆婆已经將生死同心咒之法传给了她。

此咒极其玄妙。

一生只能施展一次。

一旦咒成,便不只是制衡,也不只是交易,而是两条命从此被强行牵在一起。

她可以不爱赤练无缺。

赤练无缺也未必会爱她。

可只要咒印落下,他们之间便再也不是普通的合作关係。

那是一道谁都无法轻易斩断的线。

若能选择,澜沁更想把这道咒,留给童灵皓……

感情这种东西,本就有先来后到。

她与童灵皓曾互相许诺,也曾一起幻想过未来。哪怕后来者再优秀,再惊艷,再能让人信服,也很难真正越过那段旧时光。

更何况,赤练无缺还是澜珠喜欢的人。

一想到澜珠,澜沁心中又是一阵发闷。

她是圣女。

是姐姐。

也是鮫人族接下来火种计划中,必须保持清醒的人。

可偏偏在今夜,在这场已经无法回头的婚礼之前,她竟然开始动摇。

她开始认真地想,自己真的要把一生只能施展一次的生死同心咒,用在赤练无缺身上么?

一片片花瓣落下。

红色嫁衣上,很快多了几抹浅白。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被她捏在指尖。

澜沁看著那片花瓣,呼吸不自觉慢了下来。

“……不下咒。”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

澜沁怔怔看著它,许久没有动。

隨后,她像是终於替自己找到了答案,缓缓闭上眼。

不下咒。

这道咒,她要留下。

留给童灵皓。

她相信童灵皓。

相信那个曾在母亲面前许下诺言的少年,不会因为她被迫成婚,便彻底捨弃她。

她也相信,若童灵皓知道鮫人族如今的处境,一定会出手相助。

赤练无缺再特殊,终究只是孤身一人。

他没有根基,没有宗门,没有背景。

童灵皓不同。

他是黑冥宗天魁星传人。

若他愿意庇护鮫人族,也总比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来歷不明的人族身上更稳妥。

澜沁心中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甚至开始想,若真到了最后一步,实在不行,便一人带走一半。

赤练无缺带走一半。

她带著另一半,去找童灵皓……

这样,鮫人族至少还有两条路。

也不至於把所有命,都押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个想法明明很危险。

也明明违背了海巫婆婆的安排。

可在此刻的澜沁看来,却像是唯一能让她喘过气来的选择。

殿外,潮鼓声越来越近。

澜沁缓缓收拢手指,將那朵已经被摘空的海花握在掌心。

红纱轻轻摇曳。

她坐在婚床之上,眉眼依旧清冷,心底却已经悄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夜,她会嫁给赤练无缺。

但生死同心咒,她不会下!

那道咒,她要留给真正值得她相信的人!

咯吱——

殿门被缓缓推开。

澜沁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將手中的海花藏到身后。

可她动作太急,那朵被摘空了花瓣的海花从指间滑落,轻轻落在婚床边的玉阶上。

花枝触地的一瞬,竟有一层极淡的灵光无声盪开。

原本已经空了的花萼上,悄然生出一片新的花瓣。

那片花瓣很小,顏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红灯映照下轻轻一晃,隨后又无声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澜沁没有发现。

她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殿门外。

一袭红衣的陆离,手捧一束海花,缓步走入听潮殿。

那一瞬,澜沁的呼吸也不由停了一下。

她见过陆离平日里的模样。

清冷,平静,带著一种与水蓝星格格不入的疏离。

可今夜的陆离不同。

那张脸本就出眾,在鮫人族侍女特意打扮过后,如今被婚服一衬,竟真有几分画中走出的少年仙人之感。

风姿,容貌,天资。

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动心。

更何况,海渊试炼中,他展露出的並非寻常地禁,而是真正的天禁之资!

若没有童灵皓。

若没有澜珠。

若没有这场大劫。

这样的人,或许真会是许多女子梦中都求不来的良配。

可这念头只在澜沁心中停了一瞬。

很快,她便垂下眼,移开目光。

那点惊艷被她压了下去。

眉眼重新恢復清冷。

陆离走入殿中,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坐在婚床上的澜沁,又看了一眼殿中早已备好的玉桌与合卺酒,隨后便在桌边坐下,將手中海花静静放下后,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入盏,泛著浅浅红光。

陆离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澜沁没有开口。

她仍旧坐在婚床边,红色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那面纱,按鮫人族婚礼规矩,本该由新郎亲手摘下。

可她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陆离也像是没有看见。

他只是坐在玉桌旁,一杯接一杯地独酌。

殿內红纱轻摇,灯火柔和。

明明是新婚之夜,却安静得近乎冷清。

两人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床边。

中间隔著数步距离,却像隔著一整片深渊。

许久之后,澜沁终於抬眸看了他一眼。

陆离神色平静,仿佛今夜成婚之人並不是他。

他不催促,不质问,也不靠近。

越是这样,澜沁心中反而越乱。

她寧愿陆离表现得贪婪些、急切些,甚至轻浮些。

那样,她至少可以更理直气壮地拒绝。

可偏偏陆离什么都不做。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是只来赴一场不得不赴的局。

就在殿內气氛越来越僵时,一声冷哼忽然响起。

“哼。”

殿中水波微微一震。

海巫婆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殿內。

她拄著骨杖,站在红纱之外,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双眼睛冷冷扫过陆离与澜沁。

“你们两个,还在等什么?”

澜沁指尖微微一紧。

陆离放下酒盏,抬头看向海巫婆婆,神色依旧平静。

海巫婆婆看著这对名义上的新人,冷笑道:“一个坐著不动,一个只顾喝酒。若不是老身亲眼看著,还以为今夜不是成婚,而是两个仇家被绑到了一处。”

她目光落在澜沁身上,声音骤然沉了几分。

“澜沁,面纱。”

澜沁沉默。

红纱下,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海巫婆婆眼神更冷。

“別忘了你今夜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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