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拱手作揖:“愿闻其详。”

“陈某便是今日再置棺槨於家中,再赴天子跟前,上书劝諫天子持国用正,弹劾刚峰兄所提那些个贪官污吏,朝中奸佞。”

“便当真能有改变?”

陈寿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对方。

海瑞眉头动了几下:“便是不能有所改变,但我等为臣者,也自当恪守职责,尽到人臣本分。哪怕是因此折损此身,也当要天子与天下人知晓,国家不该如此!”

为官以来,始终抱著哪怕折身,也绝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海瑞,忽地心中一动。

他侧目看向陈府后院方向。

是啊。

自己可以如此。

可陈府今日再有大喜之事。

闔家老小,该是求一个太平,更该求一个门楣延续。

想到这。

海瑞不免有些泄了气。

陈寿笑了笑:“我非是惜身,而是要存留这具有用之身,留待日后大用。”

海瑞面露疑惑:“侍读此言何意?”

陈寿划臂朝外一指:“刚峰兄,你看这座京城,到底有多大?这京中又有多少人衣紫著緋,再有多少人食君俸禄?”

海瑞下意识的开口:“三品以上不足百人,京官不过三千,京军环伺京畿,也不过十数万。

陈寿点了点头。

“是。”

“朝堂上三品以上官员,不足百人。”

“在京为官之人,合共也不过三千来人。”

“可刚峰兄觉得,这数千人里头,有多少人是刚峰兄口中的贪官污吏,又有多少人是如刚峰兄这般清廉至极,所著所食,皆產於己?”

海瑞已经有些绕不过来这个弯了。

他当即开口询问:“侍读此乃何意?海某並未明白。”

陈寿呵呵一笑。

听不懂就对了。

海瑞的性子,就是听不懂这些的。

他只是轻声开口解释:“刚峰兄视贪官污吏如死仇,奸佞蠹虫亦视刚峰兄为大敌。为一时之畅快,而折身於朝堂之上,岂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

“刚峰兄固然自觉死则死矣,可若刚峰兄撒手而去,朝堂之上可会再有不同者在?”

“固,刚峰兄可执笔如刀,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庙堂之上,陈某非是自居,可除开陈某,又有几人思量国家黎元在前,某自家小事在后?”

“陈某若不存身於庙堂之上,奉於圣驾之前,何有刚峰兄此番奉旨入京,何有刚峰兄將赴清军?”

“刚峰兄可今日上疏天子,乃至於可直陈天子之过,但陈某却绝不可为此事!”

“陈某要立在这朝堂之上,早晚有朝一日,要褪下这身罗青,著了那緋紫官袍,戴那七梁冠,位列阁部,总揽百官。”

“唯有如此,陈某才可保下一个又一个,如刚峰兄这般心存社稷、心系苍生之人。”

“唯有如此,陈某才可一以贯之,掌重权、惩奸恶!”

从一开始。

陈寿心中就十分的清楚,他和海瑞是殊途同归,只是这条道路上,他们两人的理念並不相同。

海瑞是那种奋不顾身,时时刻刻都在想著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念头。

但自己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事实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留存有用之躯,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

执掌更多的大权,才能做想要做的事情。

在陈寿的注视下,海瑞脸色復现一丝明悟。

只是他却仍旧紧报著嘴。

显然是在思考著陈寿话里的逻辑,是否恰当,又是否有自己能够反驳的地方。

而陈寿也由著海瑞去琢磨。

他只是微微一嘆,重新坐回原位,端起那只宋瓷茶盏。

“陈某只有走的更远,爬的更高,才能去做更多的事情。”

“东南种桑养蚕织绸的事情,陈某只能在御前奏諫,可事情却儘是旁人去做的。若陈某位列阁部,便会有依附於我的人去做事,便会有陈某做过几科会试考官,收拢一批门生,为陈某谋事。”

“若是陈某有朝一日,能拜掌六部內阁,便会有投靠而来的军中將领。陈某治辽,便可如臂挥指,手握兵马,敢有那等贪墨侵占官兵军餉、粮草、屯田者,莫不梟首於眾。”

“刚峰兄。”

“这世上的道理太多了,你的道理,无人可以指摘。”

“但某要走的路,同样没有道理可言。”

“若是將来有朝一日,某当真做到了所说的这些事,天下人或许会对陈某生出无数非议。”

“那时候必定有人会说陈某乃是权臣,大骂陈某是祸国殃民的奸佞。”

“那时候,必定会有数不完的人,恨不得饮吾血,食吾肉。”

“可等到那时候,我陈寿要做的事情,也才能真正做下去。”

“你海刚峰便是得罪了天大的人物,陈某也能將你保下,也能让你继续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才能让你化作我大明朝的神剑,杀尽那些个贪官污吏。”

回想著自己此前所说的话。

海瑞此刻听著陈寿嘴里发出的志向,更比先前的林管事震惊。

他无法想像。

自己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心里头竟然藏著这么大的雄图伟业。

一个才二十来岁的官员。

竟然会说出要当权臣的话来。

海瑞神色浮动。

心里已经打起鼓来。

见海瑞竟然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陈寿付之一笑:“刚峰兄,陈某在朝为官虽然才不过三载,却到底是看清了一个道理。”

海瑞抬头看来。

面露疑惑。

“权臣!”

“在我大明朝唯有做了世人嘴里的权臣。”

“才能做事。”

说罢。

陈寿忽的对此自嘲地笑了几声。

可道理却是没错的。

现实偏偏就是这样的荒唐。

在大明朝想要对这个国家做些什么改变,心里还念著要让百姓们过的更好些o

却是要人先做了权臣才行。

海瑞面色发白。

这样的道理,他是第一次听说。

可也不过是须臾间,他便明白了这个道理並没有错。

也正因为想要做事,便要先做权臣这个道理没有错。

海瑞的面色愈发难看。

陈寿目光投来:“朝廷里做事,无非便是算钱粮、记军兵、查贪腐这几桩事,说到底都是与人生事。”

“刚峰兄当年在福建南平为教諭,学风如何?吏治如何?是否想要做些事,却发现举步维艰,谁人都不愿从之?”

“近年以来,刚峰兄知县淳安,听闻做了不少事,可想必也做的不大顺吧。

是否在高翰文去了浙江,等郑泌昌、何茂才倒下,他成了浙江参政,坐堂藩台衙门,刚峰兄那小小的淳安县事,才做的顺畅起来?”

“刚峰兄。”

“现今你觉得,我是否该做这大明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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