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已经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那白虏老儿,真真是个老狐狸!“

他將陶碗往案上一顿,那粗陶的碗底磕在黑漆案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仗打的,憋屈!“

帐中站著几个偏裨將佐,都不敢出声。

郭銓骂了几句,又嘆了口气,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清点伤亡,好生安置伤卒。还有,备马,我要去县衙面见使君,当面稟报漳口战况。“

他身后的亲卫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了。

......

竟陵城在溳水以南、汉水西岸,距漳口约六十里。

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著。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顶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木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桓冲的帅帐设在竟陵城內的县衙正堂。县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正堂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

堂中铺著藺席,蓆子编得细密,散发著淡淡的草香。

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每席前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

此刻,正堂中坐满了人。

桓冲坐在北首的黑漆坐榻上,那张老態龙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间微微拧著。

他的右手边坐著桓石虔,再往下是赵统,左手边则坐著夏侯澄、刘春等將佐,人人面色沉凝,堂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沉甸甸的。

郭銓赶到时,额上还掛著汗珠,左臂上缠著布条,布条上渗著淡淡的血跡。

他走进正堂,向桓冲叉手行礼,在左侧靠前的位置坐下。

桓冲的目光落在郭銓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郭將军,你且將漳口的情形,细细说来罢。“

郭銓抬起头,看了桓冲一眼,又垂下眼帘,嘆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才开口道:

“使君,那白虏老儿,著实难缠。末將率部在漳口与他对峙了三日,每日派人挑战,他都闭门不出。末將擂鼓吶喊,他充耳不闻;末將列阵示威,他视若无睹。末將想尽办法,他就是不动弹。末將见他如此,便以为他不敢出战,於是欲收兵回竟陵。谁知——谁知那老儿见末將退兵,便遣了两个儿子带著骑兵涉水杀出,打了末將一个措手不及。末將的部伍走在官道上,两侧都是芦苇和滩涂,根本展不开阵型,被他的骑兵一衝,遂......遂折损了些许人马。“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桓石虔坐在桓冲右手边,听了郭銓这番话,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耐烦。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搁下,然后盯著郭銓,语声里带著嘲讽:

“老郭,你也是打了老仗了,怎的连这点防备都没有?退兵之时,难道就不派斥候盯著吗?“

郭銓面色一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桓石虔说的是实情,他確实大意了。

这三日来,慕容垂一直闭门不出,他便以为那老儿不敢出战,退兵时便放鬆了警惕,没有派斥候盯著。

这一仗败得不冤。

赵统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见郭銓被桓石虔说得抬不起头,便替他解围道:

“镇恶兄,那慕容垂用兵如鬼,变幻莫测,当年大司马桓公便吃了他大亏。郭將军一时不察,中了追击,也是情有可原。依我之见,莫如就此屯兵竟陵,与之相持为上。“

桓石虔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盯著赵统,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语声也高了几分:

“相持?相持到何时?秦兵已陷郧城,王太丘將军以身殉国,战局於我等已颇为不利。如今慕容垂、姜成又移师漳口,与郧城的慕容暐互成掎角之势。巴东杨亮父子攻略益州经年,亦未见成效。长此以往,只恐为秦军步步蚕食,进而困守孤城矣。你倒好,还想著消极避战!“

赵统被他这一顿抢白,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那动作有些重,陶碗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郭銓见二人为自己爭执,心中过意不去,便开口道:

“镇恶兄,赵兄,说来確实是郭某大意了,二位不必为了郭某而產生嫌隙,郭某甘受使君责罚。“

桓石虔哼了一声,不好再埋汰郭銓,却兀自抱怨道:

“哼,年中攻略荆北,叔父若听从我之言,与那苻睿决战,指不定连南阳都拿了,又岂会有今日被动挨打之局面?“

桓冲面色一沉,没有说话。

夏侯澄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道:

“镇恶兄,话也不能如此说。当时秦军各路人马云集,很难估摸其实力。使君退兵,也是稳妥起见。“

桓石虔冷笑一声:“可如今打也打不得,退又退不是,你说如何是好?“

夏侯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低著头,手指轻轻捻著腰间的革带。

刘春坐在夏侯澄下首,他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面庞白净,穿著一件浅碧色的交领右衽袍服,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他见堂中气氛沉闷,便侧起身,面向桓冲道:

“使君已命石民將军退守夏口,刘波將军镇江陵,料来並无大碍。我等只需扼守住竟陵,任他慕容垂如何奸诈,亦奈何我等不得!“

桓石虔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盯著刘春,那双虎目里带著浓浓的不屑:

“你小子怎如此浅薄?慕容暐、慕容垂这一路,摆明了便是作偏师绊住我等,好让秦贼集中主力自淮南东下。若无我荆州援军,你觉得谢氏那几个小儿,能撑得了几时?“

刘春被他说得面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桓石虔那双眼睛正盯著自己,那目光里带著警告和不屑,便不敢再出声,只低著头。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桓冲坐在上首,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目光落在案上那捲摊开的舆图上,看著漳口、竟陵、夏口、江陵这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名,心中那股忧虑像沉甸甸的石头压著。

“谢安石有庙堂之量,然不閒將略。几个月前,老夫恐秦兵入寇,特遣三千精锐,入卫京师。孰料他却以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闕为由,將那三千健儿尽数遣返。今大敌垂至,据闻还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眾又寡弱。天下之事可知,吾其左衽矣。“

他说完,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桓石虔坐在一旁,听了叔父这番话,心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叔父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一口一口地喝著。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一个穿著皮甲的士卒探进头来,叉手道:

“使君!淮南有信使到!“

桓冲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摆了摆手,沉声道:

“传他进来。“

那士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正堂。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脸上满是尘土。

他走到堂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拜见桓使君!“

桓冲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带著急切,又有隱隱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儘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嗯,淮南战事如何?“

那斥候抬起头,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带著悲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道:

“稟使君,寿......寿阳丟了......“

桓冲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面色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厉声道:

“你说什么!“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抬头,只颤声道:

“寿阳......寿阳被秦军攻破,徐將军、王太守......皆被秦军所擒......“

堂中顿时一片譁然。

桓石虔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郭銓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赵统、刘春、夏侯澄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人人面色骤变,堂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桓冲站在那里,盯著那伏在地上的斥候,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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