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缸体的裂纹与不完美的接缝
当东方天际线最深处的黑暗,终於被一丝极其微弱、犹如死灰般的晨曦极其艰难地撕开一道裂缝时。
“接……接上了……”
伴隨著一声极其虚弱、仿佛是从破布口袋里漏出来的沙哑呼喊。
在距离长安一號前哨站大约四百米的一处浅洼地带。
大龙拖著一把几乎被磨平了的工兵铲,从前哨站的方向极其艰难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而他的对面。
是浑身结满了黑色冰霜、防寒服早已经被冻成了一层铁甲的老赵。老兵极其颤抖地伸出手中那个只剩下最后一点冰渣的水桶,极其无力地將里面的残水倒在了两人脚下那最后一块裸露的碎石地面上。
“呲啦……”
伴隨著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结冰声。
歷经了整整一个极其漫长、极其残酷、毒烟瀰漫的冰雪长夜。
这条长达三公里、由三千名普通工人用血肉之躯和发电机废热硬生生浇筑出来的“生命冰轨”,终於在这一刻,极其惨烈地完成了物理上的合拢。
大龙和老赵两人,甚至连举手庆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极其默契地、犹如两根被抽去了主心骨的麵条,双双仰面瘫倒在刚刚结冰的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这终於没有了毒烟的清冷空气。
然而。
大自然似乎永远看不得人类的圆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最艰难的基建工程已经结束,终於可以鬆一口气的时候。
大龙极其无意地转动了一下因为极寒而有些僵硬的脖颈,他的视线,顺著冰面扫过了两人脚下那段刚刚合拢的“接缝处”。
仅仅看了一眼。
大龙那刚刚放鬆了不到三秒钟的心臟,瞬间犹如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股极其深重的工程学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赵……赵叔……”
大龙极其艰难地从冰面上爬了起来,他指著脚下那段结合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路……路没平……”
老赵闻言,也极其吃力地翻了个身,趴在冰面上向前看去。
在微弱的晨光下。
一个极其致命的、在工程学上堪称灾难级別的物理瑕疵,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两人的眼前。
这並不是工人们偷工减料,这是极其残酷的“热力学与材料学”在微观层面开的一个巨大玩笑。
主基地这边,老赵他们使用的是仅仅只有十几度、甚至是混合著冰沙的温水,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泼洒冻结而成的。这种冰层密度极大,收缩率极小,表面极其平整。
而前哨站那边,陈虎他们昨天半夜为了抢时间,使用的是从柴油发电机水冷系统里抽出来的、高达八十多度的滚烫热水!
滚水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中瞬间结冰,不仅產生了极其剧烈的体积膨胀,而且在內部形成了大量的微小气泡。
这就导致了,当前哨站那段由“沸水”浇筑的冰路,与主基地由“温水”浇筑的冰路,在此时此刻发生物理接合时。
因为两者极其巨大的冻结膨胀率差异!
在合拢的接缝处,极其突兀地、极其生硬地,形成了一道横亘在整条冰道中央的、高度足足有三厘米的——“冰层断层台阶”!
三厘米。
在平时开著越野车,这连个顛簸都算不上。
但是!
大龙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前哨站院子里那架极其恐怖的载具。
那是一架自重三百公斤,上面还装载著六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的重型雪橇!
最致命的是,它的底盘,不再是有著完美弹性和缓衝能力的变异野猪皮。
而是两根极其坚硬、没有任何减震系统、绝对刚性的大口径镀锌钢管!
“完了……”老赵看著那道三厘米高的台阶,老泪纵横,拳头极其无力地砸在冰面上。
“如果是轮胎,或者是木头底盘,压过去顶多顛一下。”
“但那纯钢的底盘,在没有任何润滑的情况下。一吨重的死重,如果滑到这里,钢管的边缘极其生硬地撞上这三厘米高的坚硬冰台阶……”
大龙极其绝望地接上了老兵的话:
“由於受力面积在瞬间缩小到了极其微小的一条线,压强会呈现出百万倍的爆炸性增长!”
“那两根钢管根本爬不上去!它们会像两把极其巨大的钢铁凿子,瞬间將这道冰台阶彻彻底底地铲碎!甚至巨大的反向阻力,会直接別断那头变异驼鹿的腿骨!”
路修通了。
但却修出了一条足以在瞬间卡死纯钢雪橇的“死亡门槛”。
如果不解决这区区三厘米的高低落差,他们昨天一整夜的拼命,就等於在玩一场极其残忍的过家家。
“不能让车卡在这儿……绝对不能……”
大龙的眼睛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他极其艰难地从地上捡起那把早已经卷刃的工兵铲。
他没有再喊任何人帮忙。
大龙极其绝绝地双膝跪倒在那冰冷的断层前,双手死死地握住铲柄,將工兵铲那极其平直的侧刃,对准了那高出三厘米的冰台阶边缘。
“刮!把它刮平!”
大龙犹如一个疯子一样,极其用力地將铲刃向前推进。
“呲啦——!”
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冰层刮擦声在清晨的荒原上响起。
太硬了。
零下二十多度的冰,硬度堪比花岗岩。工兵铲刮下去,只能在表面留下极其微小的一道白色划痕,带起一丁点极其细微的冰粉。
老赵看著跪在冰面上疯狂刮削的大龙,这位干了一辈子苦力的老农,没有说一句废话。他也捡起了一把铁锹,跪在了大龙的旁边,用同样极其机械、极其痛苦的姿势,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磨著那道致命的冰层断层。
这已经超越了基建的范畴。
这简直就是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冰川上,进行著一场极其荒诞、却又无比悲壮的“物理微雕艺术”。
“当……呲啦……当……”
清晨的冷风中。
一老一少两个普通人,用他们那早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用最原始的钢铁工具,极其卑微地、一毫米一毫米地修整著大自然与物理法则留下的瑕疵。
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当东方的天空终於彻底放亮,那轮毫无温度的太阳极其冷漠地悬掛在变异丛林的树冠上方时。
“呼……呼……”
大龙手里的工兵铲“噹啷”一声掉在冰面上。他整个人直接瘫趴在了那段经过他们近一个小时疯狂打磨的冰路上。
那道原本极其生硬的三厘米断层。
硬生生地被他们用工兵铲,极其耐心地、刮出了一个长达半米、极其平滑、没有任何突兀稜角的完美“过渡缓坡”。
“平了……能过了……”
老赵双手撑著冰面,看著那条终於完美贯通、犹如一条银色丝带般延伸向远方的冰轨,嘴角扯出了一丝极其疲惫、却无比自豪的笑容。
……
清晨六点三十分。
长安一號前哨站的大门。
在极其沉闷的液压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经过了一整夜深度休眠和进食的变异驼鹿,打著响鼻,极其沉重地迈出了大门。
在它的胸前,那副极其坚固的u型硬木车軛完美地卡在肩胛骨处。
而在它的身后。
那架彻底剥离了所有柔性偽装、底部完全由两根粗大的镀锌钢管和半圆形铁桶构成的纯重工业雪橇。
正承载著六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极其死寂地停在那条刚刚浇筑完成、宛如镜面般的冰道起点上。
没有野猪皮的保护,没有琥珀脂的润滑。
周逸用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握著那盆极其微弱的盐水糊糊,站在驼鹿的前方。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架犹如钢铁怪兽般的重载雪橇,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条由三千名工人用命铺出来的三公里冰轨。
“大军叔。”
周逸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极其平静。
“掛挡。”
张大军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大声嘶吼。
他只是极其轻柔地,拉紧了手中那条连接在硬木车軛上的主韁绳。
驼鹿感受到了拉力,前胸的肌肉极其恐怖地暴起。
“嘎吱————咔!!!”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钢铁硬生生啃噬岩石般的恐怖挤压声。
那两根粗大的纯钢滑轨,极其残暴地压上了那条人工冰轨。
没有顺滑的滑动。
只有极其乾涩的、伴隨著冰层极其微小龟裂的物理硬磨。
一吨重的钢铁与木材,在这极其原始、极其没有任何取巧余地的物理对抗中,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
向前,碾压出了它那漫长归途的,第一道冰冷而沉重的车辙。
最后的拉力赛。
在没有任何退路的晨光中,极其悲壮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