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坤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先生,昨日听闻您將外放,我一时私心作祟,贸然赴乾清宫恳请父皇留任,反倒惹父皇动怒。”

“殿下赤诚重情,臣心知感念。只是殿下身居储位,一言一行皆系天下观瞻,公私需明。这般私相乞留之事,確实不该。”

朱载坤抬眸望著眼前恩师,五年朝夕教诲,恩师温良儒雅、尽心辅弼,早已是他少年岁月里最安稳的依靠。

“只是五载相伴,朝夕受教,骤然別离,心中实在万般不舍。”

少年纯粹的赤诚,澄澈动人,无关君臣尊卑,只系师生情义。

秦浩然望著眼前悉心教导五载的少年储君,眼底生出温色:“殿下,臣今日且为殿下讲一段古贤忠义之道,解此离別执念。”

“古来忠臣事君、贤臣辅世,最可贵的从不是朝夕隨侍君侧,寸步不离宫闕,而是身虽远赴四方、身处朝野各处,心始终繫於闕廷,念始终忠於社稷。”

东汉伏波將军马援,千古忠义名臣。当天下未定,四方烽烟四起之时,朝野贵臣皆贪恋洛阳朝堂清贵安逸,唯独马援不求近君之荣、不恋宫闕之安。

屡辞京中閒散清秩,自请远赴险地,为国靖乱、为民安疆。

陇右战乱横行、民生流离,他单车赴险,孤身安抚乱民,於绝境之中保全孤城、安定一方。

南疆瘴癘遍地、蛮夷作乱,他披甲执戈、亲赴蛮荒,平定叛乱、拓固疆土。

及至花甲暮年,鬚髮染霜,依旧不辞风雪劳苦,北御匈奴、南征蛮夷,一生大半岁月,皆奔走山河,效力万民,从未安居朝堂,坐享尊荣。

世人皆以近侍君侧,朝夕面圣为无上荣宠,唯独马援深知,忠臣报国,无分远近。

他身在千里边疆,远离帝都宫墙,不闻天子笑语,不伴储君读书,无人时时记其功绩,时常深陷非议猜忌,却终身无半分怨懟,无分毫疏离社稷之心。

身在山河阡陌,步履万里风霜,心却牢牢繫於庙堂安危。”

“此便是千古流传的『马援千里,心在闕廷』。”

言至此处,秦浩然自身亦心生感慨,踱步至殿外廊下,抬眸望向天际。

“臣昔日供职侍读东宫,朝夕伴殿下左右,讲经明义,辅修君德,是近臣辅主,守储教之责。

今日奉旨调任顺天府尹,出离宫闕、坐镇京畿,总理繁剧民政、镇守京师根本,是外臣守,担社稷之责。

世人见臣调离东宫、褪去帝师清贵,奔赴俗世繁务,皆言臣失圣眷、疏储君。可臣心知,职任有內外之分,臣心无远近之別。身位有迁徙变动,忠君报国之念从未改移。

往后臣虽不能日日伴殿下课业,却可镇守京畿门户,安抚京师万民、整飭地方吏治,为殿下守住皇城根基、护好天下烟火。

师生相知、君臣相得,贵在同心同德、共济社稷,岂在朝夕相守、寸步不离?”

朱载坤静静佇立原地,將这番言论尽数听入心中,先前所有不舍与悵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通透。

走到秦浩然身前,再行弟子之礼:“谢先生教诲。”

秦浩然回过身,望著眼前稚气的少年储君:“殿下身居储位,当静心修,勤习政务,砥礪君德、胸怀天下。臣在外履职,必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不负师生相知之义。殿下保重。”

“先生亦保重。”

言尽,秦浩然转身离去,大步跨出朱门。

朱载坤立在殿阶之上,迎风佇立。

身旁太监王惠见风大,上前躬身轻声劝諫:“殿下,风寒气冷,恐伤龙体,请殿下回殿安歇。”

朱载坤微微摇头,目光始终凝望著恩师离去的方向,默然自语:“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先生之言,犹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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