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父咳得弯了腰,卫恕意心里一紧,几步上前,一手扶住父亲,一手轻轻替他顺著后背。

“爹爹慢些,莫急。”

她小心吹了吹手中的药,送到卫父唇边。

卫父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气来,喝了两口药,却不急著咽下第三口,只抬眼看她。

“大郎到哪儿了?”

卫恕意柔声道:“日前送信来,说已经过了陕州。想来再有几日,就该抵京了。”

卫父点了点头,目光又忍不住看向女儿那张愈发出挑的脸,不知想到什么,眼中便多了一重思虑。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又重重咳了一阵。

卫恕意忙再替他顺背,急道:“爹爹別说话了,先把药喝了,好好养著才是要紧。”

卫父却摆了摆手,喘息著问:“那安国公夫人上回说……要给你做媒?”

卫恕意一怔,脸上微微一热,轻声道:“是。”

卫父靠在引枕上,艰难地喘息著道:“安国公夫人虽是皇后娘娘的母亲,却是市井人家出身,最知人间疾苦。她与当今皇后一样,都生了一副仁义心肠。这些年,只因你哥哥跟在王国舅手下做事尽心尽力,又知晓咱们家艰难,便对我们也照顾有加,是个真真正正心善的人。”

说著,他缓了缓,又道:“她若愿意出面保媒,想来寻的也不会是那等內里藏奸的人家……等你哥哥回来,我且与他细说。”

卫恕意眉头轻轻蹙起。

“爹爹,这些事又不急。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何苦还操心这些?”

卫父却笑了。

“傻姑娘,不把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我整日思虑忧重,才更养不好病呢。

卫恕意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父亲眼中满是疼惜,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低头將药碗又端起来,温声道:“那也要先喝药。”

卫父依言喝了。

待一碗药见了底,卫恕意替他擦了擦唇角,又將被角细细掖好。

起身时还不放心地看了看屋里的火盆,见炭火烧得正稳,窗缝也掩得严实,这才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便瞧见妹妹予乐正低著头踢石子。

卫恕意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问:“怎么了?方才让你去打扫哥哥的屋子,可是累著了?虽是你自己主动求的活计,可到底不著急著一时半会儿的,若是累了,就出去玩会儿。只是晚膳前记得回来,莫叫人寻不见。”

“我才不是累了。”

卫予乐叉著腰,一脸不服气:“屋子自然是打扫好了的,我又不是孩子,怎会恁得贪玩?”

她说到这里,神情又垮下来,气哼哼道:“我只是不痛快。姐姐,你可知这宅子,从前是谁住过的?”

卫恕意一脸茫然:“谁住过的?忽然说起这个做什么?”

“是那个坏女人!”

卫恕意怔住。

卫予乐怒道:“就是骗咱们哥哥说要成亲,叫爹爹高兴得把家里田地祖屋都卖了,还同族人借了钱,只为了置办一份像样聘礼,结果却是耍著咱们玩的那个坏女人!”

“真不知道她给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人都这样了,哥哥竟还把她住过的屋子赁了下来。”

“予乐。”卫恕意轻声打断她:“快別说了,不是与你说过了吗?人家不是坏人,此事一定事出有因。”

卫予乐还不服气。

卫恕意又说:“你仔细想想,她是在哥哥落难时伸出的援手,给衣,给食,给药。哥哥高中之后,她又赠银赠衣,只为了让哥哥能体面入仕。天底下哪有这样耍著人玩的坏人,她图什么呢?”

卫予乐慢慢安静下来。

她想了想,还是小声咕噥:“指不定是因为哥哥官太小,她后来瞧不上了。”

卫恕意被她逗乐了:“再小的官也是官,总比举子值钱。何况哥哥这两年工夫,已做到了环州司理参军,这可是正八品。”

卫予乐眼睛一下亮了:“哥哥真厉害。我听人说,外放的小官通常要硬熬五六年,才能升官呢。”

卫恕意点了点头,却道:“时也,命也。咱们家当初那等情形,那里有钱上下打点,哥哥也只能去了环县,从一小小主簿做起。那地方苦寒,也因此他不愿將咱们一同接去,生怕我们跟著受苦,便只在汴京为咱们觅到这处宅院。”

“谁曾想才去不到一年,西境就出了事,战火纷飞,哥哥所在的环县也成了至关重要的一处,有机会立了功,才得以破格提拔。”

说到这里,她轻轻嘆了口气:“只不过这机会,到底是打仗换来的。”

卫予乐一听,就知道姐姐那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忙道:“可是仗本来也会打,又不是哥哥做了官,才忽然要打的。哥哥能升官,说明他在那里干得好。爹爹不总说,报效於国,国再予荣吗?既然哥哥能升官,必然是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

卫恕意一怔。

隨即,她眉眼舒展开来,笑著点了点卫予乐的额头:“还真是。你啊,真真是个小机灵鬼。”

卫予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再说什么,便见家里的管事潘叔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二娘子,三娘子,大爷回来了!”

卫予乐瞬间睁大眼睛。

“哥哥回来了?”

她提起裙摆就跑。

卫恕意也是眼睛一亮,难得露出几分活泼来,忙把手里的药碗往潘叔怀里一递,也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哥哥!”

远远地,卫予乐便看见正厅里立著一道熟悉身影。

她欢喜得像只小蝴蝶,直直扑了过去。

卫景安张开手接住她,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笑得温柔,看著长到自己胸口的妹妹,更是满眼欣慰:“都快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毛毛躁躁。”

卫予乐才不管,只抱著他不撒手。

卫恕意隨后赶到,虽没像妹妹那样扑过去,眼中却也是掩不住的欢喜:“怎的今日就到了?也不早些说,我好让潘叔去城门接你。”

卫景安笑道:“路上搭了白家的马车。他们是王家大郎的岳家,车马快些,我便也跟著早到了几日。不来也好,城外这几日多的是接人的,人挤人,何必去遭罪。”

说著,他侧身让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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