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停止了敲击。

他慢慢站起身,右手按在帐册上。

“砰!”

毫无徵兆。

赵衡手掌猛然发力,厚厚的帐册被狠狠拍在桌面上。

实木的桌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以帐册为中心,一道裂纹顺著木纹迅速蔓延,“咔嚓”一声,一直裂到桌角。

力道顺著地面传导。

冯源手边的茶碗猛地一跳,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

冯源手背一哆嗦,却连擦都不敢擦,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见过赵衡谈笑风生,见过赵衡算计人心,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赵衡发火。

没有暴跳如雷的叫骂,也没有摔杯砸碗的狂怒。

赵衡只是站在那里,身形高大得像一座压下来的山。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里,凝结著一层厚厚的冰碴。

压抑,死寂。

杀意在议事厅里无声地瀰漫。

“他们是觉得,我赵衡好欺负。”

赵衡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隨即他站起身,离开那张裂开的实木桌案,在厅中慢步走动。

靴底踩著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自己刚打下青州和云州的时候。为了稳住地盘,安抚民心,他对这些世家大户给了极大的宽容。不抄家,不杀人,不动他们手里的田產地契,规矩只有一条:按实缴纳秋税。

有些胆小的富户连夜装车跑路,他传令放行,没让玄甲军拦。留下的那些,他本以为是读过书的聪明人,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在看来,人家压根不是识时务。人家是觉得他赵衡跟以前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没两样,撑死换了面大点的旗子,过两年朝廷大军一到就得灰飞烟灭。既然是秋后的蚂蚱,谁会当真去交税?

冯源坐在椅子上,眼角余光一直跟著赵衡的靴子。这老书生摸爬滚打半辈子,早把人情世故熬成了精。他適时补上一刀:“先生,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赵衡停下步子。

冯源继续道:“清河县张家老爷子张伯年,上个月在府上摆宴,请了青州六县有头有脸的大户吃酒。我安排在张家帮厨的人传回一句话,张伯年酒酣耳热时在席上说,『匪终究是匪,成不了气候,不必太当回事』。”

赵衡偏过头,看向冯源。

这老头胆子肥了,敢拿话激他。张伯年说没说这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冯源想借他的刀,去杀青州那帮盘根错节的毒瘤。

赵衡没去拆穿这点文人的小心思,只是笑了一下。

“好。”他吐出一个字,转身坐回主位,把那本裂开的帐册推到一边,“先不说税的事。你信里提了另一桩事,百姓过冬?”

冯源见赵衡没发作,心底鬆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把过冬的难题和盘托出。

青州地界,一入冬就是滴水成冰。每年从腊月到正月这不到两个月的光景,冻死的老人和孩子能填满城外的乱葬岗,少说得有三四百人。

老百姓要活命,取暖只能靠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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