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钢坊是敞开的,四面透风,烟气隨风就散了,碍不著事。”赵衡解释道,“可老百姓家里不一样,过冬门窗都糊得死死的,那点菸气全闷在屋里,会要人命的。”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的圈上点了点:“要把石灰粉掺进煤泥里。石灰能把那股毒性去了大半。炼钢坊有的是石灰粉,现成的,你直接拉去用就行。”

赵衡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周有田却听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才明白,先生让他做的,不光是件新奇玩意儿,更是关係到人命的大事。

他把那张写著配方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郑重地应了一声。

“先生放心,俺这就去办!”

周有田抱著那张纸,像是抱著什么宝贝,一路小跑著就奔后山煤渣堆那边张罗人手去了。

赵衡站在水泥坊门口,望著远处那座堆积如山的煤渣废料,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这座在別人眼里碍事又占地方的垃圾山,在他看来,是几十万百姓过冬的命。

后山,煤渣堆旁。

周有田带著二十几个精壮汉子,热火朝天地干了整整一上午。

筛子扬起漫天的黑灰,碎煤粉过了两遍,石块和没烧透的大颗粒全被筛了出去,只剩下细腻的粉末,堆成一座乌黑的小丘。旁边的黄土是从山脚下新挖的,也用细筛过了一遍,堆成了另一座土黄色的小丘。

一黑一黄,涇渭分明。

周有田手里拿著赵衡给的配方纸,嘴里念念有词:“碎煤粉七成,黄土两成,石灰粉半成……水要一点点加……”

他指挥著手下,先用大秤称出一百斤煤粉,拌上对应分量的黄土。两个壮汉抡起铁锹,嘿咻嘿咻地翻搅起来,黑粉和黄土在空中交融,逐渐变成深灰色。

接著是关键的脱硫。

周有田亲自从炼钢坊那边推来三大筐雪白的石灰粉,按照纸上標註的比例,小心翼翼地往煤土混合物里掺。

石灰粉扬起一片白雾,呛得旁边的几个汉子连连咳嗽,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周有田自己也被呛得咳了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边掺,一边指挥人用铁锹反覆翻拌,生怕有一点不均匀。

最后是加水。

几桶清水泼下去,灰黑色的粉料迅速变成了黏稠的泥浆。汉子们乾脆脱了鞋袜,捲起裤腿,赤著脚跳进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回踩踏,像是在揉一块巨大的麵团。

泥浆又黏又沉,每抬一步都得费不少力气,脚上还带著长长的泥丝。

周有田蹲在泥潭边上,伸手捏了一把,在手心里用力攥了攥,又鬆开。煤泥在掌心成了一个结实的团,没有鬆散。他又用两根手指使劲一掰,断开的面很细腻,看不见什么气泡。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成了!”

就在这时,铁臂张带著两个徒弟从匠作营那边跑了过来,他满头大汗,肩上扛著一口沉重的木箱,“哐当”一声搁在地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个崭新的铁製模具。

圆筒形,铁壁厚实,底部是一块可以抽拉的活动铁板,顶部则配著一个古怪的压盖,手柄下连接著十二根长短一致、等距分布的小铁棍。做工没得说,每个部件都打磨得光滑鋥亮,在日光下泛著铁器独有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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