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井下一个老区段长老张,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手里提著一个蛇皮袋,里面塞满了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

“来送送大伙,你去哪啊?”

郑为民是作为镇上代表来的,协谷矿分流封井之后,协谷镇还要处理矿上留下的的一大堆烂摊子。

老张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全是褶子:“我年龄大,组织上照顾,没有分流到內蒙、新疆,去省城西边一个矿上,乾洗煤工,虽说累了点,但总比在这儿耗著强。”

老张作为区段长,虽然是协谷矿正科级中层正职,但在集团的“分流”政策之下,凡是副矿以下的,全都得在新单位一线下苦力。

“分流……”

郑为民咀嚼著这个词,觉得嘴里发苦。

所谓的分流,不过是把一群挖了一辈子煤、只会抡镐头的汉子,像撒种子一样撒向未知的荒原。他们中的很多人,连县城都没出过,这辈子就要在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土地上重新扎根。

“鸣——!!!”

一声悽厉的汽笛声骤然响起,那是矿上最后的告別。

人群骚动起来,大巴车门打开,像一张张吞噬记忆的大口。

“上车!都上车了!”

有人开始招呼大家赶紧上车。

“郑镇长,以后再聊,我先上车了。”

老张跟郑为民握了下手,提起行李,钻进了车厢。

“一路顺风!”

郑为民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这时,车队前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色的纸屑在寒风中飞舞,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这鞭炮声不是庆祝,是送行,送別这座曾经辉煌的矿井,送別他们逝去的青春,也送別那个回不去的旧时代。

大巴车缓缓启动,车轮捲起地上的红纸屑。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泪水把玻璃晕染得模糊一片。

郑为民站在路边,机械地挥著手。

车队缓缓驶出矿区大门,匯入通往外界的公路。尘土飞扬中,协谷矿那几个大字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操场上只剩下满地的鞭炮碎屑。风捲起一张红色的纸屑,贴在了郑为民的裤腿上。他低头看著,久久没有动弹。

矿没了,人走了,协谷镇的天,彻底变了!

煤矿停產了,协谷矿周围指望煤矿生存的商家,也跟著完蛋了,镇上到处贴满了“旺铺转让”的gg。

没有了实业的支撑,路上的閒汉开始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在红绿灯路口扎堆,有活的时候就出去干点,没活的时候,就在这晒太阳,最后这里竟然成了协谷镇的人力市场。

年底考核的时候,协谷镇的財务状况还算不错,协谷矿在最后的时刻,用变卖產业的钱,给了协谷镇最后一点帮助。就像一个无私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的力气,给孩子餵了最后一口乳汁……

从这一年开始,镇財政就陷入到了“寅吃卯粮”“坐吃山空”的境地,財务帐户上常年躺著无限接近於零的个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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