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拉开了。

一个穿白围裙的岛国店员端著个铁盆,盆里头是洗碗的脏水,菜叶子和鱼骨头漂在上面。

哗。

一盆水兜头泼下来。

四个小孩从台阶上滚下去,最小的那个摔在地上。

出了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段被炮火烧过的城墙矗在右手边。砖面焦黑,缺了两个大口子,墙头的垛口碎得七零八落。

墙根下稀稀拉拉长了些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一个日军少佐从哨位后面跑出来。

他看到林枫领章上的两颗星,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中將阁下!卑职驻守此段城墙,第七大队大队长松井!恭迎阁下视察!”

满头大汗跑到跟前,九十度鞠躬弯下去。

林枫没让他免礼。

松井直起腰,目光在亲王身上扫了一圈。

大尉参谋的领章,年轻,面生,没在意。

他转回头,討好地搓著手。

“中將阁下若有兴趣,卑职可以为您介绍此处的光辉战史!”

没等林枫回应,松井已经迈开步子走到城墙缺口前,手往豁口上一拍。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咱们第五联队在此段突破敌军防线!”

他指著城墙下面一片长了杂草的空地。

“当时有数百名支那溃兵被围在这里。他们围著一个中校军官,又哭又喊。”

松井撇了撇嘴,声调里带著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个中校被嚇得浑身打颤,连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一群乌合之眾,最后被皇军如割草一般全歼。”

他回头看林枫,等著夸讚。

林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

松井的笑掛在嘴角,收不回去,也撑不下去。

中將身上那股压迫感,把他的声音堵在了喉咙口。

“松井。”

林枫开口了。

“金陵之战此段城墙攻防的战斗详报,第五联队战史档案第七十三號卷宗。我看过。”

松井的汗从鬢角淌下来。

“那个中校不是被嚇破了胆。”

林枫的雪茄横在手指间,没叼进嘴里。

“他是个军医。”

松井的嘴张开了。

“那些士兵围著他,不是哭,是喊。”

“喊的是你下命令就行,我们不想这么窝囊地死!”

林枫往前又走了半步。

“一个连枪栓都不会拉的军医,被几百號兵逼到墙根底下。”

“他急得大哭,一边哭一边从地上捡了把步枪。”

“他喊了一句。”

林枫的声音低下来。

“兄弟们跟我杀。”

城墙下面安静了。

松井的冷汗下来了。

林枫把没点著的雪茄扔在地上。

“一百三十七个人。全部死在衝锋的路上。”

“没有一个人跪下。”

“这就是你说的如割草般全歼。”

松井的膝盖在打架。

林枫转向亲王。

“殿下,就是因为这种假话听多了,从士兵到將军,从將军到大本营,人人信以为真。”

“信到最后,连自己都骗了。”

残破的城墙下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亲王望著砖缝。

有些缝隙里,顏色比別处深,暗红,洗不掉。

五年了,风吹雨淋,还是洗不掉。

“这仗……”

“我们还能打贏吗?”

林枫没回答。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瓦砾堆里扒拉了两下。

指尖勾出一个东西。

一枚弹壳,锈得发黑,壳底刻著汉阳兵工厂的厂標。

他把弹壳塞进亲王的手里。

“殿下。”

“自己摸摸,这片土地的骨头有多硬。”

亲王的手碰到那枚冰凉的弹壳。

突然,林枫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五十米外,一段本该被“绝对清场”的废弃城楼。

原本空无一物的垛口阴影里。

半截刚刚熄灭的香菸头,掉在碎砖上,还飘著一缕极细的青烟。

有人。

並且,距离他们不到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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