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立刻进去,保持冥水幻形遮掩身形之后,先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窗欞。

窗纸破了个洞,不大,像是被人从外面捅开的。

他走进屋,脚步放得很轻。

先到床边。

赵猛说床底下第九块地砖。

床已经被挪开了,歪斜著靠在墙边。

底下那片地砖,全暴露在外。

阴瞳能看见靠墙那排的地砖,有好几块都被撬动过,边缘的灰泥碎了。

严崢蹲下身,一块块数过去。

一,二,三————八,九。

第九块地砖,果然有鬆动。

他伸出手指,扣住地砖边缘,微微用力。

砖被掀了起来。

下面是个浅坑,坑里空荡荡,只有些碎土。

东西不在了?

严崢眉头微皱。

他伸手在坑里摸了摸,四壁和坑底都是硬土,没有夹层。

坑底靠外侧的角落,似乎有点不平。

他用指甲颳了刮,触到一点坚韧的东西。

是油布的一角,紧紧贴在坑壁与坑底的夹角里,顏色和土几乎一样,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严崢小心地將那一角油布扯出来,从坑壁后面,拽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

布包很薄,被压得紧实,藏在坑壁后面特意留出的缝隙里。

若不是预先知道,就算撬开地砖,看见空坑,也未必会去摸那坑壁后面。

赵猛倒是留了个心眼。

严峰將油布包揣进怀里,没急著打开。

他起身,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翻找的人很仔细,但似乎只在找明显值钱的东西。

墙皮有几处被抠过,大概怀疑有暗格。

屋顶的橡子也被检查过,积灰都被拂乱了。

严崢走到那个开的破木箱子前,看了看。

几件旧衣裳被扯出来,箱底露著,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在箱底內侧摸了摸,又沿著箱壁敲了敲。

都是实心的。

看来,赵猛藏的东西,就这一处。

翻找的人没找到这个油布包。

严崢不再停留,將地砖按回原处,又把床大致挪回原位。

地上的脚印杂乱,多他一双也不显。

他退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狼藉的屋子,轻轻带上门,闪身出了巷子。

怀里那个油布包,贴著胸口,有点硬。

他没回自己住处,而是绕到码头后面一处废弃的货栈。

货栈大半坍塌了,只剩下几堵断墙,长满荒草。

严崢钻进断墙后面,確认四周无人,才掏出油布包。

解开细麻绳,掀开油布。

里面是薄薄一叠纸,纸色泛黄,边缘磨损。

最上面那张,是空白的。

严崢翻开。

字跡潦草。

记的都是些零碎帐目,某年某月某日,经手某批阴料,抽水多少文。

某次发放巡江手月例,剋扣总数几何,分润几人,各得多少。

替赵管事往忘川滩送私货几次,接头人姓甚,货品大致名目————

確实如赵猛所说,不是能直接钉死人的铁证。

很多地方用了暗语,数目也零散。

但若是细细比对,结合时日,人物,总能扯出些线头。

特別是忘川滩那条线,提了不止一次,有个叫周病子的接头人。

严崢快速翻看一遍,记下几个关键处,便將帐本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从货栈出来,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码头上开始有了人声,力役们揉著睡眼,陆续聚到滩边,等著派活。

炊烟也从一些矮屋里升起,混著江雾,飘飘荡荡。

严崢回到巡江手点卯的院子。

老吴已经到了,蹲在屋檐下,捧著个粗陶碗,呼嚕呼嚕喝粥。

看见严崢,他抬抬下巴:“吃过了没?”

“还没。”严崢去领了早食,走回老吴身边蹲下。

老吴压低声音:“听说了没?今早辰时,乱石磯那边,要办江祭。”

严崢啃著包子,嗯了一声。

“这回————不止赵猛一个。”

老吴的声音更低了,“拢共七个。都是最近犯事,或沾了晦气因果的。

“赵猛算一个,还有两个偷卖水货的仓丁,一个管不住嘴泄露滩上事的帐房,两个据说私下祭拜脏东西的力班头,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是刑律司自己里头的人,听说手脚不乾净,沾了不该沾的祭银。”

“七个?”严崢动作顿了顿。

“七牲祭江,是老规矩了。只是这些年,少有凑这么齐整的。”

老吴声音乾涩,“柳鶯那事儿,怕只是个引子。这是要————镇一镇下面的动静,也清清码头上的晦气。”

正说著,其他巡江手也陆续来了。

黑皮死了,赵猛没了,阿木走了,严崢这支队伍里显得空落落的。

没人说话,都闷头吃著早食。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辰时將近。

陈总旗沉著脸来了,扫了眾人一眼:“都收拾一下,去乱石磯。刑律司下了严令,今日当值前,先去观礼。”

观礼二字,他说得格外重。

没人敢问,默默起身。

严崢跟著队伍,出了院子,逆著江流往西走。

乱石磯在码头西面三里外,是一片突出江心的黑色礁石区。

水势险恶,漩涡暗藏,平日行船都绕道。

越靠近乱石磯,人越多。

各色力役,杂工,低阶帮眾,都被驱赶过来,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好几百。

刑律司的黑衣汉子们挎著铁尺,在人群外围成一道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严崢眸光从刑律司身上扫过,落在乱石磯那块礁石平台。

此刻,上面立著七根新砍下的毛竹,碗口粗,削尖了尾端,夯进石缝里。

竹竿顶端,各挑著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上用暗红近乎褐色的顏料,写著扭曲的祭字。

江风凛冽,那七盏灯笼却不怎么摇晃,只是幽幽亮光。

没有供桌,没有香炉。

只在七根竹竿围出的空地中央,画著用白色石灰勾勒出的古怪图案。

那图像无数双睁著的眼睛。

金老七和焦横站在图案边缘,都换了一身罕见的黑色短打,腰系麻绳。

赵管事和孙长庚也在,站在稍远一点略高的石台上,身后跟著几个心腹。

孙长庚手里那串黑木珠子捻得飞快,几乎看不清指影。

辰时正。

江面上的雾气非但没散,反而从乱石磯下方的水窟窿里,渗出更多,贴著江面蔓延开来。

金老七上前一步,面向大江,非唱非念:“水府幽深,怨戾缠身————今以不洁七牲,献於江瀆,平息波澜,涤盪污秽————伏请老爷————纳—祭—

最后一个祭字拖得极长,在风里变了调。

焦横一挥手。

被反绑双手,塞住嘴巴的七个人,被汉子两人一个拖拽著,从分开的人群通道中,走向那七根毛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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