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一把刀子。
阴暗潮湿的狭小房间。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缝底下那道比小指还细的缝隙。
空气里瀰漫著发霉的墙皮气息,以及挥之不去的潮气。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別,门缝底下的那道光线永远不会变得更亮或更暗。
一道模糊的人影蜷缩在最角落处。
他坐在水泥地上,背靠著潮湿的墙壁,双臂环抱著膝盖。
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头髮乱成一团,黏腻地贴在头皮上。
房门突然打开。
铁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道高大身影逆著走廊里白炽灯的光出现在门口。
一丝光亮从敞开的门洞里涌进来,像一把刀子切开房间里的黑暗,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也照亮了墙角那道蜷缩的身影。
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
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他的眼睛浑浊而空洞,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口乾涸了很久的井。
此人正是苏沐宸。
他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逆光的男人,便又垂下了目光。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期待,连恐惧都已经被磨平。
自从他被关到这里,就没出过这个房间。
四面墙,一扇铁门,门缝底下一日一次推进来的塑料饭盒。
没人理会他,没人跟他说话,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自己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他从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拍打著铁门大喊大叫,喊到嗓子哑了,手砸肿了,铁门纹丝不动。
再到后来想过自杀,但每次都因为不够彻底、不够狠而活了下来。
到最后,恐惧和愤怒都被磨乾净,只剩下绝望,以及比绝望更深的麻木。
男人瞥了一眼苏沐宸。
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把手里一份文件扔在了地上。
纸张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溅起一小片水花。
“带上这个,你可以走了。”
男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说完便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铁门就那样敞开著,走廊里白炽灯的光肆无忌惮地涌入房间,亮得刺眼。
苏沐宸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可以走了”
这句话在他耳朵里反覆迴响了好几遍。
他呆呆地抬起头,看向门外,只看到男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越走越远。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沐宸才敢確定他听到的是真的。
以前这扇门都是紧紧锁著的,只有那个塑料饭盒能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而现在,这扇门就那样敞开著,铁门板斜斜地挡在门口,外面的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眼中迅速升起一抹亮光。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光。
他伸手捡起地上那份文件,手指在发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在意。
是释放令也好,是判决书也好,是交易条件也好,都不重要。
他只想出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他艰难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僵硬,膝盖一软差点跌倒。
他伸手扶住潮湿的墙壁,拖著虚弱的身体,踉踉蹌蹌地朝那扇敞开的铁门走去。
跨出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白炽灯的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刺得他猛地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一路上他都不敢回头。
不敢看走廊两边还有多少扇紧闭的铁门,不敢看那些门后面是否也有人蜷缩在角落里。
他不敢观察这个关了他许久的地方。
这个地方长什么样,是什么建筑,在什么位置。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只想离开。
他加快脚步,凭著本能朝走廊另一端的光源走去。
走廊很长,每一步都有回声。
走到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他侧身挤过去,然后……看到了天空。
不是蓝天,是阴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但那確实是天空,不是天花板,不是铁门,不是四面墙。
苏沐宸站在那扇门外,浑身发抖。
手里还攥著那份文件,纸张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那片灰色天光下的未知地带。
……
临海。
晨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別墅的客厅,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隱隱约约的,和著潮水涨落的声音。
白千雪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繫著,长发散落在肩头。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流畅而冷清的下頜线条。
“白总,他已经离开。”
电话那头的男声简洁而恭敬。
“盯紧他。”白千雪淡淡吩咐。
“明白。”
电话掛断。
白千雪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放苏沐宸回去,不是心软,也不是妥协。
他是一颗棋子,也是一把插进苏家的刀子。
她的手指停住,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熟悉的脚步声。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软软的、吧嗒吧嗒的声响。
一双柔软的小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温热,带著刚睡醒时那种温暖的体温。
然后那双手开始轻柔地按压著她的肩颈,力道不重不轻,每一次按压都带著不经意的亲昵。
“千雪姐,你工作处理完了吗?”
顏小冉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他穿著一件宽鬆的白色t恤,领口大得露出半边锁骨,头髮睡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晃来晃去。
眼睛还半眯著,睫毛上沾著一点没揉乾净的睡意,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动物。
白千雪眼中的危险迅速褪去。
自然而然地被另一抹温柔所取代。
那是独属於顏小冉一个人的眼神,是只为他一个人留著的柔软。
她伸手握住肩膀上那只小手,轻轻一带,將他从身后拉到了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