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焕一只手托著那捲黄纸,另一只手在胸前铁甲上拍得噹噹乱响。

三千驻军。这就是他敢来行署伸手要肉的底气。

金映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更没去接那捲黄纸。

她只是一边翻著名册,一边有些隨意地掠过那口红漆匣子。

“搁那吧。”

赵成焕悻悻地收回手,忙不迭把木匣和黄纸堆在案角。

金映雪用温热的指尖挑开那份压扁的黄纸,隨便扫了眼。

前面通篇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才戳进眼帘:

“请太后恩准末將就地招募五百精壮,以防矿场生乱。”

“啪。”

黄纸落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金映雪面上瞧不出半点火气,甚至连端著茶碗的縴手都没颤一下。

她只是轻掀朱唇,朝门外递了个声音:

“沈无锋。”

呼——

廊下的冷风恰好掀开一道门缝。

沈无锋无声无息地跨过门槛,像是一道被风带进来的冷影子。人刚站定,那股逼人的寒气就生生將案上的烛火压下去半截。

赵成焕后背猛地一僵,屁股在椅子上挪开两寸,眼睛死死盯著沈无锋,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煞星怎么会在这?

沈无锋是锦衣卫出身。在这釜山港,乃至整个高丽各方势力的私下共识里,这尊大圣天子的鹰犬之所以留守行署,不过是奉了乾清宫的密旨,用来冷眼监视这异国寡妇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金映雪刚才唤他时隨性得像是在叫一条看门犬,而这尊平日里只听乾清宫號令的杀神,竟也应得如此自然、温顺!

“沈大人……”

赵成焕后脊樑冷汗直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

他訕訕朝沈无锋拱了拱手:“您刚才……一直守在门外?末將进门急,竟没瞧见您。我这正跟太后商量海防的差事……”

沈无锋连眼角都没分他一点。

他从怀里摸出本发黄的薄册子,用满是厚茧的大拇指抠开纸页,声音毫无起伏:

“天工元年九月初七,驻防参將赵成焕,强扣釜山码头民夫口粮三百石,私售与高丽私商朴大成,分润银钱一百二十两。”

指尖拨拉著册页,冷得像是个铁算盘在拨弄索命的帐目:

“同年十一月十二,以修缮防线为由,將换下来的军需杉木私售,获利四百两,亲兵队长马六分润八十两。那帐册,昨夜刚从马六家灶膛下的红砖缝里刨出来。”

赵成焕脑门上,黄豆大的冷汗开始噼里啪啦往下砸。

“天工二年开春至伏天,私通海匪『黑鯊』,月纳赃银五十两,將海巡营换防班表提前半个时辰透予海匪。赵参將亲笔通匪的密信,这会儿正压在大牢的刑具底下。”

“啪。”

沈无锋把薄册子隨手一合,塞回怀里。

屋里静得嚇人,窗外沉闷的海浪一下下拍在礁石上,在黑夜里像是有利刃在剁著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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