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梨园规矩,戏箱里的“爷”

北平城的早春,风里带著哨音,可这陆宅的后院,却比那前门大街还要热闹几分。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吊嗓子嘍——!”

周大奎披著那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蓝布大褂,手里拿著根铜菸袋锅,站在墙根底下吆喝。

这一嗓子,就像是军营里的起床號。

庆云班这帮半大的小子、丫头们,一个个揉著惺忪的睡眼,也不敢怠慢,麻溜地从通铺上爬起来,提著夜壶,端著脸盆,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便是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那棵刚吐绿的老槐树下。

陆诚没起那么早。

昨晚那出《空城计》唱得心神通透,回来后又琢磨那《昇平署戏曲档》里的身段,睡得沉。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欞,把书桌上那盆兰花照得通透,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顺子早就候在门口了,听见动静,端著铜盆进来了。

“师父,您醒啦?今儿个天好,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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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洗了把脸,那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把最后的一丝困意都给带走了。

“班主他们呢?”

“都在后院练功呢。”

顺子一边递上青盐漱口,一边嘿嘿笑道。

“听说咱们要接秋季大匯演”,还要跟梅老板同台,大家都憋著一股劲儿呢,生怕到时候给您露了怯。”

陆诚笑了笑,换上一身宽鬆的月白绸衫,趿拉著布鞋,晃晃悠悠地往后院走。

这一进后院,那股子特有的梨园味儿就扑面而来。

不是脂粉香,是一股子混合了汗水、松香、还有陈年戏箱子里透出来的樟脑味儿。

这味儿,对於唱戏的人来说,那是命,闻著心里踏实。

戏台边上。

老关头正带著两个新来的小徒弟“开箱”。

这是规矩。

戏班子的家当,都在这一个个樟木大箱子里。

这里头装的不是衣服,那是角儿的“脸面”,是祖师爷赏的饭碗。

“轻点,手脚轻点!”

老关头手里拿著鸡毛掸子,在那小徒弟屁股上抽了一下,那是真急眼。

“那是大靠”,上面的金线是真金捻的,那是陆爷的战袍。你那爪子刚摸过早点,还没洗乾净就敢碰?给我滚去拿胰子洗三遍再来!”

小徒弟嚇得一缩脖子,眼泪汪汪地跑了。

在梨园行,这戏箱子是有讲究的。

尤其是“大衣箱”,那是绝对不能坐的。

谁要是敢一屁股坐在装蟒袍玉带的箱子上,那就是犯了“祖师爷”的忌讳,是要被赶出戏班子的。

因为那箱子里装的,是帝王將相,是神仙老虎狗。你一屁股坐上去,那就是把各路神仙都压在了屁股底下,这戏还能唱好?

陆诚走过去,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这一定住,周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就低了八度。

“陆爷。”

老关头赶紧放下掸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笑,“您起来了?正给这帮猴崽子立规矩呢。”

“嗯,规矩不能废。”

陆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件刚拿出来晾晒的墨绿色软靠上。

那是他演关公时穿的。

在阳光下,那上面的金线熠熠生辉,仿佛有一层流动的光晕。

“关大爷,这几天日头好,把那几套“褶子”也拿出来晒晒。”

陆诚隨口吩咐道。

“尤其是那件月白的,那是演《玉堂春》里王金龙用的,得把那股子霉味儿去乾净了,到时候要是上了台有一点褶皱,那就是咱们庆云班没规矩。”

“得嘞,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老关头答应得那叫一个响亮。

这就是角儿。

不用大呼小叫,只要往那儿一站,甚至不用正眼瞧人,那股子气场就在那儿摆著。

整个戏班子就像是有了主心骨,齿轮咬合,转得那叫一个顺滑。

早饭过后,陆诚没急著练功。

他让顺子备了车,要去趟琉璃厂。

这“秋季大匯演”是大事,不仅要功夫好,这行头、道具,哪怕是手里拿的一把扇子,那都得讲究。

不能让梅老板那种大角儿看笑话。

马车在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缓缓停下。

陆诚下了车,手里拿著把摺扇,也不急著进店,就这么在街面上溜达。

这琉璃厂,那是北平城的文化窝子。

满街都是荣宝斋、戴月轩这样的老字號,空气里飘著的都是墨香和书卷气。

路过一个卖旧书的地摊,陆诚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戴著圆眼镜的落魄书生,正缩著脖子在那儿看书。

见有人停下,他抬起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手里的书都掉了。

“您————您是陆老板?!”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逛摊子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哎哟,真是陆宗师。”

“活的,这是活的武圣人啊。”

“陆爷,您那出《千里走单骑》,我可是连看了三场,那叫一个绝啊!”

一时间,地摊周围围满了人。

但大傢伙儿都很有分寸,没人敢硬往上挤,都隔著两三步远,拱手作揖,那眼神里全是敬重。

陆诚也没摆架子。

他收起摺扇,微笑著拱手回礼。

“各位街坊,过奖了,过奖了。”

“就是个唱戏的,混口饭吃。”

“陆爷您太谦虚了!”

那书生摊主激动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从摊子上拿起一本线装书,双手捧著递过来。

“陆爷,我是您的戏迷。也没啥好东西,这本光绪年间的《也是园戏本》,送给您,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这读书人!”

陆诚看了一眼那书。

確实是好东西,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是以前那些文人雅士手抄的孤本。

他没有推辞,接过书,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轻轻放在摊位上。

“书我收了,这钱您拿著买笔墨。”

“咱们读书人,讲究个礼尚往来,不能坏了规矩。”

那书生还要推辞,陆诚已经转身走了。

那一袭月白长衫在人群中穿梭,不沾片叶,只留下那个书生捧著大洋发呆。

进了荣宝斋。

掌柜的一见是陆诚,那是亲自迎了出来,把其他客人都晾在一边了。

“陆爷,您来了,快,二楼雅间请,上好的冻顶乌龙早就给您备著呢。”

陆诚上了楼,坐在临窗的位置。

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街,还能看见远处正阳门的城楼子。

“掌柜的,我要的东西,寻摸到了吗?”

“寻摸到了。”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躺著一把摺扇。

扇骨是湘妃竹的,上面有著天然形成的泪斑,像是美人的眼泪。

扇面是洒金的宣纸,虽然还没画画,但那纸张的质地,一看就是陈年的老纸,润得很。

“这是前清內务府流出来的“斑竹泪”,说是当年恭王爷的心爱之物。”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

“这竹子,那是长在九嶷山上的,沾了仙气的。您拿著它上台,那范儿,绝对压得住场!”

陆诚拿起扇子,入手微凉,手感极佳。

轻轻一抖,“刷”的一声,扇面展开,声音清脆悦耳,不紧不慢。

“好扇子。”

陆诚点了点头。

这把扇子,是为了跟梅老板同台时用的。

梅老板那是旦角,演的是柔。

他陆诚是武生,演的是刚。

但这刚里头,得带点文气,带点儒雅,不能一味地喊打喊杀。

这把扇子,就是那个“眼”。

有了它,这刚柔並济的劲儿,就全活了。

“多少钱?”

“陆爷您这话说的,这扇子能落到您手里,那是它的造化。您看著赏点就行“”

掌柜的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这把扇子卖给陆诚,那就是个活gg。

以后谁要问起来:“哟,陆宗师手里那把扇子哪买的?”

那他这荣宝斋的门槛还不得被人踩平了?

陆诚笑了笑,也没占他便宜,让顺子付了足足的一百块大洋。

这叫体面。

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

钱给足了,人家才会真心实意地敬著你,而不是把你当成仗势欺人的恶霸。

拿著扇子出了门,陆诚心情不错。

正准备回府,突然,街角传来一阵喧闹声。

“打死他,打死这个偷东西的小贼!”

一群人围在个巷子口,拳打脚踢,尘土飞扬。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不想管閒事,但这几日正在修身养性,听不得这种乱糟糟的动静,便停下了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眼神微微一凝。

被围在中间挨打的,是个衣衫槛褸的小乞丐,看著也就十二三岁,瘦得跟猴似的。

但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著怀里的什么东西,任凭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愣是一声不吭。

那双眼睛,透过乱蓬蓬的头髮缝隙露出来。

像狼。

又像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这眼神————”

陆诚心中一动。

有点意思。

那小乞丐被七八个壮汉围著踢,却硬是像块石头一样,一声不吭。

陆诚站在人群外头,手里的摺扇轻轻敲打著掌心。

“住手。”

那几个汉子正打得起劲,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停了手,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著月白长衫,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身后还跟著个铁塔似的跟班。

这几人也是在街面上混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哟,这位爷,您这是要管閒事?”

领头的一个光头,手里还拎著根擀麵杖,斜著眼看著陆诚。

“这小子偷了咱们包子铺的包子,还咬人,今儿个不打断他一条腿,以后我们这买卖还怎么做?”

陆诚没理他,只是看著地上的那个小乞丐。

“你偷了?”

小乞丐慢慢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手鬆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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