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们,是他乱世独行路上,仅有的牵掛,也是他必须平安归来的理由。

两道身影並肩立於高高的城楼之上,不言不语,任由寒霜落在发间,任由长风席捲衣袂,目光始终追隨著那一道白衣,目送大军一路向北,渐渐没入茫茫晨雾之中。

城楼上无风旗,无百官相送,没有盛大的离別仪式。

只有两个女子,默默佇立,目送征人远去,静候他日凯旋。

……

大军一路北上,疾驰三十里,远离乾京城墙范围,彻底踏入北方茫茫平原。

前方晨雾更浓,遮蔽天地,前路茫茫,不见人烟,唯有古道延伸向远方驪山方向。

就在全军稳步前行之时,最前方的白马忽然驻足。

苏清南抬手,轻轻勒住马韁。

白马停步,三军隨之尽数停下,马蹄声戛然而止,旷野重归死寂。

青梔、蛮虎、月姬同时抬头,看向身前白衣帝王,满心疑惑,不知帝王为何忽然驻足停顿。

苏清南没有回头,依旧端坐马背,脊背挺直如松。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三十里漫漫风尘,越过层层晨雾,遥遥望向远方那座隱约可见的乾京城楼。

隔著三十里长路,隔著漫天寒霜浓雾,他依旧清晰看见,城楼之巔,两道纤细身影依旧未曾离去。

晨风浩荡,吹起二人衣袂,翻飞不止,如同两株坚守原地的草木,自他离开城门那一刻起,便始终佇立,不曾挪动半步。

一直目送,遥遥相望。

人间最动人的送別,从不是十里长亭敬酒话別,而是你远赴前路风浪,我立於原地,等你归来。

苏清南静静望著城楼方向,不言不语,眸光温和,褪去了帝王杀伐,褪去了逆道者的冰冷,只剩凡人最朴素的牵掛。

他就这般,安静凝望,足足三息之久。

三息不长,不过弹指片刻。

三息很长,装下了整场离別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惦念。

他没有挥手,没有传音道別,没有任何表露心绪的举动。

身为帝王,身为逆道执棋人,他不能有软肋外露,不能有牵绊显於三军之前。

有些牵掛,藏於心底即可,不必言说,不必外露。

三息过后,他缓缓收回目光,正要重新催动战马,继续北上。

可就在这一刻,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自身无边无际的神念,不经意间扫过乾京皇城深处,掠过养心殿、凤仪宫、內阁朝堂,掠过所有留守之人的气息。

嬴月的气息温润安稳,如山间静水,守著朝堂安稳。

慕容紫的气息清浅淡然,如月下清风,静守帝都暗流。

两道气息他无比熟悉,安稳无虞,並无异常。

可就在皇城最深处,那处深埋地底、无人知晓的古老地宫角落,一缕如同萤火一般转瞬即逝的陌生气息,悄然一闪而过。

快到极致,淡到极致,若是寻常武道圣人,根本无法察觉分毫。

可苏清南已是逆道无量,神念贯通天地,洞悉诸天细微变化,哪怕是一缕微不可察的残息,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道气息,不属於乾京任何人,不属於北秦旧部,不属於诸天执棋人,阴冷古老,带著一丝沉睡万古的死寂,绝非人间该有的气息。

一闪而逝,彻底消散,再无踪跡,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是潜藏在乾京地底的老怪物?

还是诸天棋局落下的另一枚暗子?

亦或是,驪山老祖提前留在乾京的后手?

无从分辨,无从溯源。

苏清南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著怀中那枚冰凉厚重的黑龙令,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隨即又迅速平復,面色恢復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流露半点异样。

他不动声色,没有告知身旁任何一人,没有惊动三军將士。

如今大军已离帝都,前路直指驪山终局,后方二女留守,军心不可乱,后方不可慌。

这一缕隱秘异息,暂且按下不表。

待到驪山战事落幕,平定人间残局之后,再回头清查乾京地底隱秘,为时不晚。

片刻沉寂过后,苏清南手腕轻转,鬆开马韁。

白马再度迈步,稳步前行。

“继续北上。”

平淡一声,落下前路归途。

这一次,他再没有回头。

前路杀机茫茫,诸天棋局收拢,驪山万古地脉绝杀,沉眠老祖即將出世,天数与变数两大执棋人隔空落子,步步紧逼。

身后有牵掛,身前有死局。

可他依旧一往无前。

白衣策马,踏霜北上,三千铁骑紧隨其后,大军彻底没入漫天晨雾之中,朝著北方连绵群山,朝著万古驪山,稳步奔赴人间最后一战。

万丈高空,云海翻涌,诸天结界之內。

黑白棋局之上,白子黑子同时微微震颤。

白衣执天数之人目光穿透云海,望著北上的白衣大军,语声淡漠:

“离京出征,前路再无退路。人间棋局,正式收官。”

黑衣女子指尖轻点黑子,笑意慵懒,望向乾京皇城地底那一缕刚刚消散的微弱气息,眼底掠过一抹玩味。

“有趣,藏在人间皇城之下的第三方棋子,终於动了。”

“天数压变数,变数破天数,如今又多出一枚暗中蛰伏的暗棋。”

“这一局人间终局,可比我们预想的,热闹太多了。”

云海翻滚,棋子落定。

三方棋局,悄然交锋。

长风浩荡,古道漫漫。

白衣渐远,归途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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