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钱得让它动起来
屋里比外头暗些,带著一股新刷石灰水的味道。
左边墙上贴著巨幅的规划蓝图,红线蓝线画得规整。
屋子当中,一张用旧课桌拼起的大台子上,摆著个几乎占满桌面的沙盘。
绿色绒布代表道路,一个个刷了白漆的小木块整齐排列,代表铺面。
不少小木块上已经插上了醒目的红色三角纸旗。
沙盘边围了七八个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周海洋目光扫过,竟瞧见一个熟悉的后脑勺——花白头髮,微微佝僂。
“七叔。”
周海洋出声招呼。
张老七正和大儿子张建国凑在沙盘一角,对著一个插了红旗的方块低声说著什么。
闻声转过头,眯著眼辨认了一下,脸上深刻的皱纹才舒展开。
“哟,海洋?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岳家就是鹿城这边的,陪我大舅哥过来看看铺子。”
周海洋侧身引见沈玉涛,两边简单寒暄两句。
“真是巧了,”周海洋笑著指了指沙盘,“七叔,你们这是……也来看铺面?”
张老七嘆了口气,掏出別在后腰的旱菸袋,在掌心磕了磕。
“我哪有这魄力。是建国,非拽著我来瞅瞅。”
他瞥了一眼儿子,语气里半是埋怨半是无奈:
“这一间铺面就得七八万,好的要十几万!咱家那点底子,掏空了也凑不齐。可他说,做这行就得有这眼光。”
张建国忙接口,语气急切:
“爸!不是我有眼光,是这形势逼人!这边是政府规划的重点,以后货都得往这儿聚。”
“咱们家现在那小摊位,眼看就跟不上了。好铺面就这些,现在不订,往后有钱都抢不著!”
张老七皱著眉,不吭声,只是闷头装菸丝。
火光一闪,辛辣的烟气腾起。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周海洋,带著点求助的意味。
“海洋,你常在外头跑,见识多。你脑子活络,给评评理,劝劝这小子,別总想著一步登天。”
周海洋摸了摸下巴,有些为难地笑笑。
“七叔,这……劝的话我真不好说。各家有各家的盘算。我就说说我自个儿的浅见,您听听,成吗?”
“你说,我听著。”
张老七点点头。
周海洋正了正神色,道:
“七叔,十几万现钱,眼下看著確实是大数目,压手。”
“可您往回想想,十年前,一碗肉丝麵卖八分,一毛。”
“现在呢?猪肉价、布价、哪样不是噌噌往上涨?”
“这铺面,它是不动產,就钉在这地上。”
“现在值十二万,过五年、八年,兴许就不止这个数了。东西是实的,跑不了。”
张老七怔了怔,捏著烟杆:
“理是这么个理……可翻一番?哪有那么轻巧的事。钱又不是风吹来的。”
周海洋语气平和,却透著一种篤定:
“七叔,我是这么想的。您看这县城,是不是一年一个样?”
“路越修越宽,楼越盖越高,街上做买卖的招牌也越来越多。往后这光景,只会更热闹。”
“咱们是老熟人,我不说虚的,要是家里有这笔閒钱,压箱底不如压块地皮。这铺面,买了亏不了。”
张建国眼睛一亮,如同得了援兵。
“爸!您听听!海洋也这么说!”
张老七沉默地吧嗒著旱菸,灰白的烟雾笼著他黝黑的脸。
半晌,他抬抬眼皮,看向周海洋:“那……你们这趟来,是给你大舅哥订?”
“嗯,我大舅哥在旧市场有摊子,想往这边挪。”
周海洋指指沈玉涛。
“我跟著来见识见识,要是合適,自家也寻思著置办一点。”
“你也要买?”张建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海洋哥,你打算上岸做生意了?”
“那倒不是。”周海洋笑著解释道,“打鱼是根本,丟不了。铺子买了,就算自己不用,租出去也是个活钱。”
“钱存著,利息赶不上物价。这铺面是砖石木头,实实在在,还能跟著市面往上走。”
张老七摇摇头,依旧转不过弯:“十几万的本,靠租金哪年哪月能回本?这帐咋算都不划算。”
周海洋耐心的解释道:“七叔,有些帐,不能光算眼前一寸的得失。”
“得往长了看。这铺子今天十二万,明天可能就十三万、十五万。它自个儿就在那儿慢慢变值钱呢!”
张建国急得抓耳挠腮,趁势道:“爸!您看看人家海洋!自己不下海做生意都敢买!”
“咱家本来就是干这行的,饭碗都快端不稳了,还有啥好犹豫的?”
“钱得让它动起来,生崽儿!死攥在手里,那就是纸!”
张老七不说话了,只死死盯著沙盘上那些刺眼的小红旗,眉头锁成个疙瘩。
每一面小旗,都像烧红的针,扎著他的心。
周海洋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多说反而不美,便道:“七叔,你们慢慢合计。我和大舅哥先去把定金手续办了。”
“哎,好,你们忙你们的。”
张老七心不在焉地应著,目光却没离开沙盘。
周海洋和沈玉涛走到屋子內侧一张长条木桌旁。
一个穿著深蓝色仿製中山装、扎著马尾辫的年轻女工作人员立刻迎上来,脸上掛著標准的笑容。
“两位同志,看好哪一间了?”
沈玉涛报出一个铺位號,是入口右手边第一排把角的位置。
工作人员翻开一本厚厚的、边角捲起的登记簿,手指顺著名单往下找,抬头笑道。
“这间还在,总价十二万,定金八千,签正式合同。尾款等到年底交房前付清就行。”
沈玉涛深吸一口气,伸手进怀里,从贴身的內衣口袋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包。
他解开繫著的结,一层层掀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沈玉涛小心地数出八十张,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几乎是他和妻子刘莉,能凑出的所有现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