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若还算皮毛,那世间怕是再无深厚之术了。

“既然李道友已言明来意,老道便不再迂迴相询。”

“唯有一问——贵方立场,可与通天神山那几位执掌者有所相悖?”

“並无相悖。”

“如此,老道便应下了。”

张三丰闻言並未迟疑,当即頷首允诺。

这般爽快反倒令吴风微怔——这决断之速,倒比年少时的自己更为利落。

他心中暗忖,纵使真有衝突,待通天神山倾覆之日,衝突自然消弭。

只是这话终未出口,免得惊扰了这位修道之人。

“观李道友周身气韵,距突破那层境界应当只差临门一脚了吧?”

“真人又何尝不是?以您百年积淀,本该早登此境,为何至今仍……”

“终究是心有掛碍,难以释怀。

如今武当看似鼎盛,实则根基未稳。

若老道骤然离去,只怕顷刻间便生变故。”

“离去?真人莫非意在通天神山?”

“正是。

歷来修士若破境登天,皆会受通天神山之邀前往坐镇百年,期满方可重返尘世。”

“老道若是跨过那道门槛,武当山便真成了无人看顾的空山,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张三丰摇头嘆息,眉宇间儘是挥之不去的愁绪。

必须前往通天神山方能突破天人?

吴风听闻此言,心头骤然一沉。

更令他不安的是,那座传说中的通天神山內部,是否潜藏著不为人知的凶险?

若非如此,又何至於强令所有陆地天人前往镇守百年之久?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牴触感涌上他的心头,仿佛早已远离书斋的学子,忽然被勒令重回科场应试。

“能否不去?”

他脱口问道。

“自然可以。”

张三丰捋了捋长须,“但须先问过纯阳剑仙手中的剑,是否准你不去。”

“真人所指,可是吕祖纯阳真人?”

“正是。”

张三丰苦笑,“老道接不住他那三式剑意,只得遵从。”

“那位前辈……如今已超越天人之境?”

“若非如此,老道又何须避其锋芒?”

张三丰抬眼望了望苍穹,“这一纪元至今,唯他一人叩开纯阳真仙之门。

那是实实在在的天人之上。”

吴风默然吸了口气。

果然如此。

陆地天人,从来就不是这条路的尽头。

幸而他从未对那座通天神山动过念头。

此刻经张三丰亲口证实,他更不会轻易踏足那片未知之地。

想引我入局?除非有朝一日,我修至纯阳真仙之上,再之上,更之上。

依他素来的判断,所谓“纯阳真仙”

不过是个诱饵。

其上必有更高远的境界。

这便是他篤信的法则——以预判应对预判。

未至混元无极大罗金仙便贸然改换天地?与自寻死路何异?

“不过李公子眼下倒可安心破境了。”

张三丰话锋忽转,“前些时日,通天神山颁下禁令,山中天人不得出,世间天人亦不可入。”

“只是不知这道禁令何时会撤。”

吴风眉头微蹙。

“老道正是摸不准这一点,才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张三丰说到这里,目光似有深意地投向吴风。

“原来如此。”

吴风恍然,“真人愿入地府,莫非也是想藉此探听神山虚实?”

“公子明察。”

张三丰頷首,“这確是老道所思之一。

当然,亦为偿还昔日公子施予武当的恩义。”

“在下於地府之中资歷尚浅,通天神山之事所知不多。

真人若想细究,不妨等地府议事之时,亲向阴天子前辈討教。”

吴风轻轻巧巧,將这桩事推向了另一个名號。

至於张三丰是否会疑心这地府不过虚设、內里空空如也?

他既敢张这个口,亲上武当山来请这位张真人,自然是有底气的——如今他手中,確確实实握著一尊超脱天人之上的化身。

往日或许还摸不准那梦幻化身的深浅,而今却已能断定:

梦幻之能,必已臻至吕洞宾那般纯阳真仙的境界。

十二枚创世宝珠,阿尔宙斯所认的同源之体,不朽之生命,近乎一方星辰的洞天世界,更有那仍在舒展生长的世界之树……若这般底蕴还只算得陆地天人,那这化身倒不如散了罢!

实在丟不起这份顏面。

“好,那往后便有劳李公子在阴天子面前,替老道多美言几句了。”

张三丰捻须一笑,竟如顽童般凑近了几分,全无客套。

吴风瞧出来了,这位张真人哪有什么世外高人的飘渺、隱逸名士的淡泊、一教之主的庄重?通通不沾边。

不过也无妨——

他自己又何尝是什么端正人物?心底那声低笑,已然透出几分戏謔。

***

此番武当之行,吴风未曾料到,张三丰竟会从如此奇崛的角度转身踏入了地府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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