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晨雾还没散。

许元带著赛莉婭从那条巷子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安条克港口的渔船已经开始动了,桅杆在雾里戳出一根根黑影。程处弼走在最前面开路,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赛莉婭走得比预想的快。饿了三天的人,喝了半碗糊糊,腿脚居然还利索。许元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三个人绕过鱼市,沿海堤走了半里地,上了一条小路。路尽头停著两匹骡子,是程处弼昨天花三个银幣租的。牵骡子的老头蹲在地上抽水烟,看见人来了也不起身,用脚踢了踢骡子屁股,意思是自己牵。

赛莉婭骑一匹,许元和程处弼轮换著骑另一匹。城外的路不好走,碎石滩连著盐碱地,骡子蹄子踩上去直打滑。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营地的轮廓。

薛仁贵的营地扎在离海岸三里远的一处干河谷里。选址讲究,河谷两侧是矮丘,挡风,也挡视线。从海面上看不见这里,从官道上也看不见。二十几顶帐篷散在谷底,没有旗,没有標识,马匹拴在上风口。

哨兵认出了许元,放行。

薛仁贵在中军帐里吃早饭。说是早饭,就是一块干饢泡在羊汤里。他端著碗站起来,目光落在赛莉婭身上,停了一息。

“安顿她。”许元说。

薛仁贵叫了个兵,把赛莉婭领走了。全程没多问一个字。这是许元用他的原因之一,该问的问,不该问的,连眼神都省了。

帐篷里就剩三个人。程处弼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开始啃乾粮。许元站在那张粗木桌前,桌上铺著一幅安条克港的手绘图。图是薛仁贵的人画的,线条粗糙,但码头、航道、仓库的位置標得清楚。

“那三艘船什么时候开?”

薛仁贵放下碗。“看装货的进度,最快明天入夜。”

“它们要去哪?”

“不知道。我的人跟了两天,水手嘴严。只打听到船主是个希腊人,在安条克有铺子,做橄欖油生意。但那三条船吃水太深,光装橄欖油装不出这个吃水线。”

许元盯著地图上三艘船的位置標记。它们停在港口西侧的深水泊位,挨得很近,锚链都没放尽,隨时能走的姿態。

“底舱装的什么?”

“前天夜里卸过一批货,我的人在码头上截了一个脚夫问。脚夫说箱子死沉,木箱外头刷了沥青封口,搬的时候不让顛。”薛仁贵伸手比了个长度。“这么长的箱子,一箱四个人才抬得动。”

“弩。”程处弼嘴里嚼著乾粮,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要么就是甲片。沥青封口是防锈的。”

许元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抽出其中一封信。不是穆阿维叶和裴寂之间的那些,是夹在中间的一张薄纸,上面画著一串数字和几个他不认识的符號。昨晚翻信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张,但当时没往深处想。

现在再看,那串数字的排列方式有规律。三组,每组四位。

“这是船號。”许元把纸拍在桌上。

薛仁贵凑过来。程处弼也站起来了,乾粮渣掉了一地。

许元的手指顺著数字往下划,划到最底下那行符號。“这几个字是希腊文。薛仁贵,你营里有没有人识希腊文?”

“有。从前跟过商队的一个翻译,姓马。”

“叫来。”

等人的工夫,许元闭上眼。帐篷里安静了一阵。程处弼认识他这个状態,脑子在转,转得快的时候,他习惯把眼睛关掉。

姓马的翻译来得快。一个乾瘦的中年人,脸上全是晒斑。他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念了一遍。

“赛普勒斯。帕福斯港。”

许元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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