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弼走了。

阁楼里只剩许元一个人,和地上那块画满墨线的麻布。

他没有急著出门。码头上动静太大的时候,反而不適合做事。他把窗户关上,把短刀搁在手边,靠著墙坐下来。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军火船,接盘人,安条克的暗线。每一条都重要,每一条都急。但急不得。程处弼说得没错,他没钱,没人,没兵。拿脑子跟人家玩,得把棋盘看清楚再下手。

他闭眼歇了半个时辰。不是睡觉,是让自己静下来。战场上他也这么干,大仗之前不想细节,只想大势。细节想多了人会乱,大势看对了,细节自己会出来。

天大亮了。外面的港口声音变了调,从嘈杂变成有节奏的忙碌。卸货的卸货,装船的装船,各干各的。

许元睁眼,起身,把麻布重新铺平。

他没有去追军火线。

他做了一件看上去跟当前局势毫不相干的事——把赛莉婭留下的那些穆阿维叶信件记录,重新整理一遍。

赛莉婭是死了,但她留下来的不止那些原件。

她在大马士革那段日子,把能抄的东西全抄了,抄本的字跡小而密,写在羊皮纸上,捲起来只有拇指粗细。

这些抄本原件跟著程处弼走了,但许元手里还有一份赛莉婭活著的时候口述的记录。那是许元自己写的,用汉字,赛莉婭不认识,所以她不知道许元把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他铺开羊皮纸,对著口述记录一封一封地过。

穆阿维叶写给裴寂的信一共九封。前几封都看过了,內容围著军火和银子打转,甲方要货,乙方报价,中间夹著几句客套话。

阿拉伯人学了中原的写信方式,但客套得不对味,把敬祝安好写成愿真主保佑你的骆驼不掉毛,许元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但今天他不是来看笑话的。

他把九封信按时间排列,从最早的到最晚的。然后逐封標註里面出现的人名。

裴寂,穆阿维叶,这两个是主角,封封都有。

运货的船主提了三个名字,大食人,不重要。

安条克这边接应的人提了两个,名字许元已经查过,一个跑了,一个死了。

然后他在第三封信里看见一个名字。

周达。

许元停下来。

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过。没印象。之前整理的时候跳过去了,因为这个名字夹在一句话中间,前后都是数字,看起来像是某个中间环节的经手人,不起眼。

他往下翻,九封信里出现了七次。

七次。许元拿炭条的手顿了顿,把每一处出现周达的句子原文抄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排成一列。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经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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