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六没回答。

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接。最后他把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脖子上的血口子。

“你问得太细了。”他说。

许元没追问。

这就对了。一个什么都肯说的人不可信,一个知道在哪里闭嘴的人,才有继续打交道的价值。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后亮著刀口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坦坦荡荡。

康六没跟上来。

许元没有回头,拐了三个弯,穿过一个露天市场。

市场在收摊,卖鱼的往地上泼水冲腥味,卖香料的在收幌子,铜壶铁锅叮叮噹噹碰在一起。

他混在人里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土墙,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洞口塞著半捆烂草。

他没钻。手撑墙头,脚蹬砖缝,翻了过去。

落地的声音很轻,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力道。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边是住家的后墙,没有灯,没有人。他沿著小路走了半刻钟,中间停了两次,听了听身后。

没有脚步声。

他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住处。

住处是租的一间民房,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房东是个寡妇,带著两个孩子,住前院,许元住后院。进出走后门,互不照面。

进屋之后他没有点火。

窗户糊了一层油纸,破了个角,外面巷子里的光漏进来一小块,打在土地上。够用了。

他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盘腿坐在铺上。

今天的东西,在脑子里过筛。

三个不同的人,在三个不同的场合,提到了九爷。说法不一样,语气不一样,但拼在一起,轮廓出来了。这个人经营的不是货物,是线路本身。仓储,运输,护卫,沿途关卡的打点,一整条链吃下来。

粟特人里做这种生意的不是没有,但能做到让三路人都认帐的,屈指可数。

周达当年在穆阿维叶身边乾的,就是这个。

许元想起程处弼给他的那份名册。上面有一行字他记得很清楚。四个字,主管商路事务。

乾乾净净。

但四个字底下压著的东西不乾净。铺线的人,手里攥著的是整条路上所有人的命脉。谁的货走哪条道,谁的商队能过关卡,谁的仓库能用,谁的不能,全在他一句话。

穆阿维叶死后,他的势力散了一大半,但线路不会凭空消失。驛站还在,仓库还在,沿途的人情还在。只要有人接手,换个名头继续做,利润照收。

九爷做的事,和名册上写的事,重合度太高。

但有一个问题。

许元在黑暗里坐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如果九爷就是周达,为什么不藏?

穆阿维叶死了快一年,大食那边的清算还没有完全结束。周达作为旧部,应该改名换姓,缩小生意,低调做人。但九爷这个名號在安条克的粟特商人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连客栈掌柜都敢当著外人的面提。

一个该躲的人,不躲。

两种可能。

第一,周达有了新靠山。大到他不需要躲。

第二,九爷不是周达。

许元把两种可能都搁著,没有急著选。

还有第三种。

九爷是周达,但周达已经不是原来的周达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元自己也说不清楚它从哪来。干这行的人,有些判断不是靠证据,是靠味道。证据可以造,味道造不了。

明天再去一趟客栈。这回不听了,找掌柜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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