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会馆的夜宴,並不急著让宾客入席。

按照传统,这是一场游园会。

园林里水榭迴廊交错,灯影落在池面上,幽静、愜意。

沿途设了茶席、古琴,还有精致的茶点。

宾客只有走过这风雅的长廊,才会真正进入主厅。

这种流程,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谁和谁熟,谁能並肩,谁只能远远跟著,一走就全看出来了。

主办方的引导人员走在最前,不断介绍著。

而神谷宗介,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

他在千鹤身边,低声开口。

“千鹤小姐对这种庭院布置,应该並不陌生吧?”

“以前在京都,雪代家接待贵客,也常有类似的游园安排。”

语气温和,甚至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怀旧。

听起来,就像他亲歷过千鹤人生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对她的习惯和喜好,甚至是共同的记忆了如指掌。

周围几个路过的宾客听见,目光立刻曖昧起来。

雪代家和神谷家?

看来关係不简单。

千鹤一步也没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从事实来说,神谷確实知道一些雪代家的礼仪和旧事。

他们属於同一个圈层,有著大量重叠的社交面。

可正是这种“知道”,更让千鹤厌烦到胸口发闷。

如果说昨晚,陆辞懂她想要什么。

那现在神谷宗介的侃侃而谈,就只能叫背书。

背那些套在“雪代千鹤”身上的框架。

千鹤甚至觉得神谷像个甩不掉的地缚灵。

死死缠在她脚边,不停用绳索拉扯她。

千鹤只能强忍著不適,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即便內心再煎熬,长期的教育和所谓的大局观,都让她直接当眾跟神谷撕破脸。

而另一条相隔不远的水榭长廊上,气氛完全不同。

陆辞当然没有走向千鹤。

他甚至像根本没看见那边的情况一样,漫步在灯影下。

傅婉柔走在他身侧,维持著家主该有的气场,偶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替他介绍周围几个值得注意的代表。

沈幼薇则完全不管什么风雅。

这位大小姐在一处茶席前,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什么破点心?没滋没味的。”

“还有点……粘牙!”

她把剩下半块丟回盘子里,又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下一秒,五官都苦得皱到了一起。

“呸,居然是苦的!”

“我就说我不爱喝这种茶,非要装什么清雅,舌头都快麻了。”

在讲究涵养的春山会馆里,沈幼薇这几句抱怨,显得格格不入。

但陆辞没有半点觉得丟人,也没有要制止她的意思。

他只是转过身,从旁边另一张长桌上端起一杯没人碰过的西瓜汁,递到沈幼薇嘴边。

空出的那只手,还顺带著揉了揉她卷翘的长髮。

“喝这个。”

沈幼薇的表情马上多云转晴。

她就著陆辞的手喝了一大口,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一幕,隔著一池水,清清楚楚落进千鹤眼里。

千鹤的脚步顿住了。

她远远看著陆辞的侧影,看著他眼里那种对沈幼薇毫不掩饰的包容。

理智在那一刻告诉她:

这样很好。

他不来打扰,她就能继续维持雪代大小姐的体面。

昨晚的事,也能继续封存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里。

可是身体和情绪,根本不听理智指挥。

他的视线,为什么连扫都不扫过来一下?

昨晚,他明明那样扣著她的腰,明明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凭什么今天就能像对待一个陌生的人一样?

千鹤又忽然咬紧牙关,在心里狠狠掐断这个念头。

不许想。

是她自己不告而別的。

也是她自己主动,先把这一切定性成“只是玩玩”的意外的。

既然只是玩玩,那陆辞不主动靠近,不正好吗?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露水情缘的男人念念不忘?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说服,在脑海里飞快转动。

可那种酸涩的胀闷感,却像吞了一颗青梅,在胃里不停翻滚。

这种所谓的“正好”,一点也没让她舒服。

“千鹤小姐?”

神谷宗介从不缺席,敏锐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他顺著千鹤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陆辞,以及陆辞身边围绕的女人们。

嫉妒和轻蔑,又从神谷心里涌了上来。

他却没有选择直球怒骂,而是换上一副更居高临下的温和语气,把话题拉回自己的主场。

“看来,陆先生那边似乎很热闹。”

神谷的声音,就好像他们两人才是共同的“同一阶层”,点评著其他人。

“不过,这种人大多如此。”

“仗著一张脸,擅长让女人开心。”

“也许还有点好运气,一步步爬的越来越高。”

“但真正的底蕴、礼仪和分寸,他们一辈子也学不会。”

他说著,往前凑了半步。

“千鹤小姐,我知道您昨晚可能只是心情不好,需要放鬆一下。”

“可偶尔放鬆,也就是一剎那的事情。”

“那绝不代表,那就是適合我们的世界。”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千鹤所有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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