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轻。

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很小,仿佛拂开空气中的微尘。”聪明人往往孤独。”

他的视线终於转向她,那目光並不温和,更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质地。”在你的家乡,像你这样看清方向的女性,不多。”

车窗开了一条缝,五月的风带著梧桐絮和隱约的梔子香飘进来。

塔吉拉握紧了手指。

“桥樑。”

他用了这个词,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需要成为那座桥。

让被困在旧房间里的女人们,至少能透过窗,看见另一种天空的顏色。”

车轮碾过路面伸缩缝,传来规律的震动。

塔吉拉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情绪,更像一种確凿的认知——就像多年前她第一次独自坐上长途巴士,离开那个终年瀰漫著丁香菸气的小镇时,车轮启动瞬间灌满全身的震颤。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感谢的话。

有些承诺不需要声音。

车子重新加速。

她靠回座椅,余光里,顏维明已经重新看向前方的平板电脑屏幕。

他的存在感很强,並非因为言辞或动作,而是那种近乎剥离了温度的效率感。

但奇怪的是,这种特质並未让她不適,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可靠。

她想起在曼谷接触过的那些投资人,他们笑容满面,话语裹著蜜糖,眼神却总在打量她的纱笼下摆。

而眼前这个人,连客套都省略了。

这个国家或许就是这样。

塔吉拉望著窗外迅速后退的街巷,橱窗明亮,行人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

它不急於展示热情,只是沉默地运转著,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在亚洲,或许只有东京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秩序能与之相比。

而她的故乡……那些午后昏昏欲睡的市集,永远瀰漫著油炸食品和香料的浓烈气味,女人们聚在水槽边清洗餐具,笑声尖锐而短暂。

一种清晰的衝动攥住了她。

不是使命感,更像一种必须完成的纠正。

要让那些困在厨房蒸气里的眼睛看见,世界不止灶台一方狭窄的天地。

要让她们知道,婚姻不是唯一的出路,丈夫的矮胖或贫穷不值得炫耀。

这个念头如此锋利,几乎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

空调冷气混合著皮革座椅淡淡的气味。

可以的。

她对自己说。

不是唤醒谁,只是推开一扇窗。

***

恆店的五月是被阳光烘焙过的。

热气从青石板缝隙里蒸腾上来,混著群演们汗水的咸味、劣质粉底液的脂粉气,还有路边摊煎饼果子的油香。

明清宫苑外墙根下,人影攒动,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有人拉开架势打起了长拳,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

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间歇性爆发,如同潮汐。

一个耍双刀的精瘦汉子尤其卖力,刀光织成银亮的网,汗水从他额角甩出去,在日光下划出细小的弧线。

他眼神不时瞟向人群外围,寻找著可能存在的、穿著 polo 衫拎著公文包的身影。

日头渐渐爬到他头顶正上方。

影子缩成脚下一团模糊的墨渍。

人群不知何时稀疏了,最后几个看客也抹著汗走了。

汉子收住架势,双刀垂下,刀尖轻触地面。

他茫然地站著,胸膛剧烈起伏,望著空荡荡的前方。

那片刚才还挤满人的空地,现在只剩几片被踩烂的梧桐叶粘在石板上。

宫墙之內,却是另一番井然有序的忙碌。

《大尚宫》的拍摄现场,空调外机低声嗡鸣。

镜头正对准两个穿素色宫装的小女孩,她们跪坐在 ** 上,脊背挺得笔直,跟著教习嬤嬤一字一句背诵《女诫》。

声音稚嫩,却透著不符合年龄的紧绷。

郝雷靠在 ** 旁的立柱上,目光没有落在小演员身上,而是追隨著导演区那个始终站得笔直的身影。

顏维明很少坐下,他习惯性微微前倾,盯著屏幕,偶尔简短吐出几个字:“光。”

“收音。”

“第三机位推。”

现场便隨之调整,像精密齿轮的咬合。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童星演戏。

製片公司的蓝图在她心里勾勒了无数遍,她需要弄明白的是,如何让眼前这几十號人、这些昂贵的机器、这些杂乱的电线,最终凝结成屏幕上有序流动的光影。

权力不在呵斥,而在那种无需提高声调就能让全场静默等待的掌控感。

不过今天的学习没能持续太久。

助理小步跑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郝雷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入口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昏暗的侧廊,朝这边张望。

她嘆了口气,將笔记本合上。

片场里,顏维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刚才那条,再来一遍。

松酝,你抬头看嬤嬤的眼神,要带一点不服,但必须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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