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陆远猛地將短刀竖起,刀锋朝上,左手掐诀贴住刀脊。

右手五指一收,竟是个极標准的“封口诀”。

“天口闭,地口收。”

“阴口锁,阳口留。”

“我以刀为印,我以血为钉。”

“封你纸嘴,缝你阴声。”

“闭!”

最后一字落下,他左手猛地往刀脊上一拍。

刀身竟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颤鸣,像铁器入寒水。

那股声音並不高,却像有形一般顺著石道往外推出一圈极薄的震纹。

震纹过处,红白幡齐齐一颤,几张刚刚鼓起的人皮纸脸竟“哗”地瘪了下去。

纸面具人第一次停顿了半息。

陆远趁这半息,忽然转头对宋清禾道:“盘给我半转!”

宋清禾立时会意,双手一错,太极封煞盘瞬间微偏。

盘面阴阳鱼斜斜转过半圈,冷光从横照改成斜照,正打在那纸面具人手里的薄册上。

薄册封皮一遇冷光,红线竟猛地一缩。

陆远看准时机,脚下一旋,短刀反握,借步罡之势掠身上前,刀尖却不是直刺人,而是斜挑薄册书脊。

“先断名簿,再断路根!”

“你要点席,我先叫你无名可点!”

刀尖一挑,簿册书脊“哧啦”一声裂开半道口子。

那一瞬,石道尽头猛地响起一阵尖利得近乎刺耳的哭声,像许多女人在同一口井边扯著嗓子嚎。

哭声一出,所有纸幡全都疯了一样乱抖,青白灯火也开始明灭不定。

纸面具人手腕一抖,薄册险些脱手。

它终究第一次后退了整整一步。

“成了!”

周衡低喝。

陆远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喝道:“別松!”

他话还没说完,棺中那只黑眼突然猛地睁大。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眼,竟先后从棺缝里冒了出来。

不是一个东西在看,是很多个。

像一层层叠著的眼皮,一层层堆著的怨气,一层层从那口棺里挤出来。

宋清禾脸色煞白:“这————这是群眼煞?”

陆远声音沉得嚇人:“不是群眼,是千目扣”。

“有人拿成百上千的魂皮压在棺底,让它借眼看路。”

“每出一只眼,便说明里头又醒了一层。”

说到这里,他忽然猛地咬破食指,血珠一出,立刻点在短刀刀背那枚铜钱上。

铜钱沾血,竟隱隱泛出一层暗金色。

“周衡,替我挡三息!”

“林照玄,雷压右后灯!”

“宋清禾,盘心照棺缝,不要移!”

“成安、二小,往我脚下撒盐,快!”

眾人立刻照做。

周衡提剑横身,整个人像一堵墙般压在陆远侧前方。

林照玄雷令斜压,雷光把右后方那盏將亮未亮的白灯生生逼回半暗。

王成安和许二小手忙脚乱地抓盐,拼命往陆远脚边撒。

盐落地时,陆远脚下竟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水滴进热锅。

陆远深吸一口气,口中连诵三遍短咒:“盐为地骨,火为天筋。”

“地筋不断,阴路不行。”

“一撒三断,百煞不生。”

“急、急、急!”

最后一个“急”字一出,他猛地反身挥刀。

刀风带著铜钱血光,狠狠劈在石道中央那条看不见的阴路上。

“咔!”

这一声不是响在耳里,而像直接响在骨头里。

那条原本被红白路队踩实的“席路”,竟被他一刀斩得猛然一偏。

黑土之下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翻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失了准头,正急著在底下找回方向。

纸面具人趁机低头翻册,声音终於带上了一点急促:“补席————补席————”

陆远眼神陡冷:“它慌了。”

林照玄忽然抬头:“我能不能直接劈它簿册?”

“不能。”陆远断然道:“册是活帐,劈了反而散名入地。”

“它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劈,是它认不得谁坐席。”

他说到这儿,忽地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土包方向。

那被他们一刀一剑打退的“手门”此时已慢慢缩回去,只在土面上留下一只深深的掌印。

掌印里却有一点极细的白光,在轻轻闪。

陆远目光一凛,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这局不是单补一席。”

“是要先把“主座”点亮,再逼活人自己去坐。”

宋清禾一惊:“主座?”

陆远压低声音:“对。那棺里真正的东西,不是要自己出来,它是在等一口“认座”之气。”

“只要有人在这局里认了请”,它就能借名上席。”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它硬顶,是先毁它认座的路。”

周衡急道:“怎么毁?”

陆远看了一眼周遭红白幡,又看向纸面具人手里的薄册,沉声道:“它点席用的是名,认座靠的是灯。”

“灯在左后,名在册上,座在棺里。”

“那就三样一起断。”

话音未落,他忽然把短刀插回鞘中,双手同时结了一个极古怪的法印。

左手拇指扣无名指根,食指、中指並起压於掌心。

右手五指张开如掌灯,掌心朝內,外面却像护著一团火。

他缓缓抬起双手,口中念出一段极稳极慢的请坛词。

像从老庙碑上拓下来的字,一字一句,沉得让人不敢乱气:“上请三清照坛前,下请地府锁门关。”

“中间一盏凡人火,照破阴书与鬼筵。”

“我以手为符,我以心为炉。”

“炉里烧真意,真意破邪缘。”

“不请妖,不请鬼,只请天光一线圆。”

“急急如律令!”

念到最后,他双掌猛地一合,再骤然分开。

两掌之间,竟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白气,像从空气里生生拈出来的一样。

那白气极细,细得像一根针。

“这是什么?”

宋清禾失声。

陆远目光不移,低声道:“是坛心气。”

“以人心为炉,硬逼出来的一口真。”

“只能用一次。”

说罢,他將那口白气往短刀上一引,紧接著,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电。

“周衡,退半步!”

“林照玄,雷起半寸,不要全落!”

“宋清禾,盘心对准棺眼!”

“成安二小,趴下!”

眾人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仍本能照做。

下一瞬,陆远短刀高举,刀身沾著铜钱血光,又缠著那一缕坛心气。

整个人像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威势撑开。

他一声长喝,嗓音穿透石道:“天罡落,地煞收!”

“灯断、名断、席断、座断!”

“我今借刀斩你认座根!”

“断!”

最后一声“断”字出口,他骤然劈下。

这一次,刀风未至,刀气先到。

石道左后方那盏青白白灯,竟在半空中“啪”地炸成一团碎火。

纸面具人手里的簿册书脊隨之再裂一线。

而缩棺棺缝里那只连睁三目的黑眼,也在同一时刻猛地一缩,像被什么无形的锋刃割到。

紧接著,整条石道里所有纸脸、纸手、纸脚、纸幡,齐齐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密的“沙”响。

像千张纸同时被风掀了一角。

“成了吗?”

许二小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陆远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那口棺,在这时候,忽然不动了。

不是被压住,不是被封住,而像里面那东西,正在沉默地想一件事。

过了足足三息,棺缝里才慢慢传出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

这次不再是男人,也不再是女人。

更像几种声音叠在一起,混著孩童、老嫗、哑汉、死尸的气,一点一点往外挤:“你————不认席?”

陆远眼神冷到极点,短刀斜指棺缝,缓缓答道:“我认道。”

“你认席。”

“那就看谁先断气。”

话音落地,石道尽头那口棺,终於第一次,缓缓向外顶开了一条比手指还宽的缝。

黑得发亮的阴气,从里面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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