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主伸指一点书页,竟慢慢翻出一页旧纸来。

那页纸边缘焦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像是旧年宾客名录。

只是那些字並不完整,许多被划黑,又有些被硃砂重按过,留下一枚枚暗红的指印。

“看见没有?”

座主轻声道:“凡来此地赴席者,皆有名有號。

“你们既入了局,就该知规矩。”

陆远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震。

他认出来了,这不是寻常名录,而是老阴坛里最忌讳的“客簿”。

客簿一开,便意味著整席要开始按名招魂。

若有人在席上应了半句,或脚下影子一沉,便会被悄然记入簿中,成为“在席人”。

“它在翻旧簿。”

宋清禾声音发涩:“这簿里————是不是有死过的人?”

陆远眼底冷光如刃:“不止死过。”

“还被借过名。

他忽然低头看向地上那条被香灰打乱的黑影,顿时明白了什么。

“原来照影席”不是终局,是它给客簿点字用的。

97

“影稳,则名稳,名稳,则魂稳。”

“它这是要把咱们几个的影子,按进簿里。”

林照玄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那现在怎么办?”

陆远沉默了一瞬,忽然抬头看向缩棺,眼神竟有几分决绝。

“只剩一个办法。”

“我去抢它那页客簿。”

“你们替我压三息。”

周衡一惊:“你一个人去?”

陆远淡淡道,“它敢开簿,我就敢借它的名回冲。”

说罢,他猛地將短刀一翻,刀尖向下,刀背朝外,左手捏诀,右手持刀。

竟摆出一门极少见的“借名反点”法。

“天上有名,地下有號。”

“借你一页,还你一票。”

“客簿一开,先点主名。”

“主名不在,点你门號。”

“我今不做你客,只做你簿上钉。”

“名不压名,字不压字,压你客簿一头灰。”

“急急如律令!”

他这咒极怪,听著像民间对簿点名的反打路数,却又带著真正的道门回点之意。

话落,他整个人竟像轻了三分,脚下一踏,人已借步罡直衝棺前。

座主见他扑来,眼中黑洞骤然一缩,袖中缠魂线齐发,像无数黑蛇同时抬头。

陆远不闪不避,短刀反手连斩三下。

第一斩斩断最前的一缕线头,第二斩逼退侧旁两道黑影,第三斩借势斜挑棺沿。

刀锋在棺板上拉出一串细细火星。

“周衡!”

陆远高喝。

周衡早已会意,身形一拧,长剑横削幡根,逼得石道右侧阴风一滯。

“林照玄,落雷钉!”

“敕!”

雷霆令应声一沉,一道细雷直钉座主左肩。

“宋清禾,反转盘面,照它袖口!”

宋清禾咬紧牙关,双手猛地一翻,封煞盘中阴阳鱼旋得近乎看不见,冷光一照,座主袖口那几根细黑线果然显形。

“成安、二小,撒盐封脚,不要让它落地!”

盐线在二人手中飞快铺开,盐粒碰到黑线,竟发出“嗤嗤”细响。

陆远趁乱,短刀已逼到棺前。

可就在这时,座主却忽然抬头,空洞的眼眶中猛地亮出两点极细极细的青白火星。

“你真敢近座?”

陆远心里一凛,正要变招,却见那两点火星忽地一闪。

下一刻,整条石道地面竟同时亮起一圈圈极细的白线。

那些白线原本藏在石缝里,此时被火星一引,竟像漫天蛛网般交织起来。

“是坛纹!”

宋清禾失声:“它早把整条道铺成坛了!”

陆远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他听懂了。

对方根本不是临时起局,而是早把野人沟这段石道改成了一口“阴坛”。

前头的席、灯、薄、影,全是这口坛上的器眼。

如今坛眼齐聚,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座主缓缓从棺中站起。

它站起时並不高,身形也不魁梧,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瘦些。

可它一站起来,整个人的阴影却突然长了三倍,像有另一张巨大的黑网从它脚下铺开,瞬间笼住石道两侧。

“现在!”

它轻轻道:“是你们入坛,还是我出坛。”

话音一落,所有白线同时一震。

整条石道,竟像一座被点燃的旧阴坛,开始往里收口。

陆远眼神陡沉,知道这才是最险的一步。

对方要闭坛!

一旦闭坛,里头的所有席客、纸壳、黑影、活人,都得留在坛里,再也出不去。

他猛然咬牙,抬手朝自己掌心一拍,竟又逼出一口极淡的血气。

“没法子了。”

他低声道:“只好用最老的法子,开坛破坛。”

周衡急道:“怎么开?”

陆远一字一顿:“以人心,借祖火。”

“以祖火,反烧坛眼。

“我去点它坛心,你们守住我三息。”

此时石道里的风,已经变了。

那不是阴风,也不是山风,而是一种坛门要闭、客魂要锁时才会有的“吸风”。

风从石道尽头缓缓往棺內收,所有纸幡齐刷刷往里拢,连地上的盐粒都在向中心微微滚动。

陆远不再迟疑,他忽然收刀入鞘,双手合十於胸前,隨后缓缓翻开。

左掌朝上,右掌朝下,竟摆出一套极古老的“请祖印”。

他口中低低念道:“祖不离坛,坛不离祖。”

“有香不绝,有火不枯。”

“我今借你百年灯,借你关外旧坛土。”

“若是正坛,开门见阳,若是邪坛,反火自焚。”

“祖火起,坛门分。”

“急急如律令!”

念到最后,他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托起半寸。

短刀虽未出鞘,可刀鞘內竟发出极低的一声鸣响,像被祖火从里头点亮。

林照玄见状,脸色骤变,失声道:“他要把自己的坛气翻出来!”

宋清禾更是心惊肉跳,连忙把封煞盘横在胸前,盘中的阴阳鱼竟隨那股气势急转不息。

座主第一次真正抬眼看他,黑洞般的眼里,竟露出一种近乎警惕的神色。

“你究竟是谁?”

陆远只是抬头,冷冷道:“一个不认你席的人。

,,话音落地,他双手猛然一开,竟像把胸中那口压著的火气彻底放了出去。

石道深处,那一抹极微弱、却极正的一线暖光,终於在黑坛中心慢慢亮起。

而这一亮,也意味著真正的生死翻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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