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在耳边,声音里带上了热情与恭敬:

“杨书记!过年好啊!”

“我这刚把家里的对联贴完,正准备等会给您打个电话拜年呢。您这大年三十的还在市委办公室坐镇?这可不行啊,大川市几百万老百姓指著您掌舵,您可千万得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杨海金被这套丝滑的马屁堵得一愣,隨后直接骂出了声:

“你少在这儿给我扯犊子!”

“张明远,我没空跟你扒瞎!我问你,让裴卫国扣下朱友良,是不是你的主意?!”

张明远收敛了笑容,看著窗外枯黄的树枝,声音异常平静:

“是。”

“啪!”电话里传来一声重重拍桌子的闷响。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杨海金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出来,声音压抑著极大的怒意:

“不经过市委常委会討论,不提前打报告!借著督导营商环境的名义,直接跨级扣留一个实权副县长、县委领导班子成员!”

“你知不知道这在体制內意味著什么?!”

张明远握著手机,条理清晰地將后果如数家珍般背了出来:

“意味著严重越权;意味著破坏地方政治生態平衡;意味著彻底激怒清水县的本土派,甚至会引发基层官场的大面积反弹;更意味著,把您这位市委书记架在火上,逼著市委来给我个人的恩怨兜底。”

“你既然知道,你还敢这么干?!”杨海金怒极反笑。

阳台上,冷风更甚。

张明远站起身,单手扶著冰冷的铁栏杆:

“书记。朱友良那个电话,不是简单的过问,他是在立规矩。”

“他在向整个新区、向所有的局办一把手宣告,我这个新区bot项目的负责人是个摆设,他朱友良代表的本土派依然能递得上话、保得住人!”

张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政治上,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现在周炳润书记还没走,这帮人就已经敢明著把手伸进新区,踩著我的脸去收拢人心!如果我不砍掉这只过界的爪子,等周书记一调走,孙建国和朱友良这帮人立刻就会反扑!到时候,我还有喘息的空间吗?龙腾新区的bot造城计划还能顺利展开吗?”

“狭路相逢,没有情面可讲!我必须拿朱友良开刀,让整个本土派明白,把手伸进我的盘子里,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电话那头,杨海金被气笑了。

“好一个狭路相逢!”

杨海金冷冷地驳斥著张明远的逻辑:

“可你拿什么砍?就凭他打了一个电话?在官场上,人家那叫『体恤基层』,挑不出半点党纪国法的毛病!”

“你让老裴去翻『水窝子』的旧帐!张明远,你忘了体制內的规矩了?一个已经结案、市委给过处分定论的案子,你现在拿出来重新翻炒,这叫推翻市委的决议!犯了官场大忌!”

杨海金这番话,切中了体制內最核心的要害。

翻旧帐,意味著在打前任调查组的脸,更意味著打破了官场“认罚即过关”的安全感。这种行为一旦开了口子,整个大川市的官员都会人人自危。

听筒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只有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隱约传来。

杨海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狠狠地抽了一口香菸。

他在等。

在等张明远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杨海金在脑海中早已经把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

收益和风险,完全不对等。

朱友良代表的是清水县本土派的根基。为了张明远个人的行政威慑力,去强行踩死一个副县长,不仅会在市级层面引发其他本土官员的警惕和反弹,甚至会被省里认为他这个市委书记“手段过激、破坏团结”。

这笔政治买卖,回报率太低,成本太高!市委不可能为了给张明远立威,去硬扛这么大的政治风险。

“明远。”

杨海金將香菸搁在菸灰缸的边缘,声音平静,话里的意思却耐人寻味:

“你说的意思,我懂。”

“但风险太大。仅仅因为一个电话和一桩旧案,就想让市委下场替你把一个副县长彻底办死。”

杨海金一字一顿: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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