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著厚呢大衣的少佐跳下来,手里攥著一捲地图。他走到车头位置,把地图铺在引擎盖上压平。

陈从寒的四倍镜捕捉到了他肩膀上的军衔標识和胸前的勛略。

“石锤”。坦克联队长。

少佐在地图上比划了两下。然后他扭头朝车尾方向喊了什么。

另一个人从车后面绕出来了。

陈从寒的瞳孔缩了一瞬。

机械义肢。右臂。末端光禿禿的万向接口——钢盾模块拆掉了。

克劳斯。

两个人並肩站在引擎盖前面,低头看地图。间距不到半米。

伊万在旁边吸了口气。

“两个。”

陈从寒的右手已经搭上了枪托。拇指推开保险。

四倍镜里,十字准线从少佐的脑袋滑到克劳斯的后背——车身挡了大半个身体,只露出右肩和半截脑袋。

两个目標。一千一百米。达姆弹三发。

打少佐,稳。

打克劳斯,赌。而且打完少佐之后,克劳斯的反应时间不会超过半秒。

陈从寒的十字线回到了少佐胸口。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角弹出一组数据。

风速:西北偏西,6.2米/秒。温度:零下三十八度。空气密度偏高。弹头飞行时间——1.7秒。

千米级狙击要修正的东西太多了。风偏。温差导致的弹道下坠量变化。空气密度对阻力的影响。甚至地球自转在这个距离上也会產生可测量的横移——虽然只有几厘米,但几厘米够弹头偏出致命区域。

系统给出了修正值。

陈从寒把瞄准点从少佐胸口往上移了三个密位角,往左偏了一个半。

十字线落在少佐右胸偏上的位置。

但镜头里看上去,十字线指的是他右肩上方的空气。

“偏了。”伊万在旁边压低声音。

“没偏。”

陈从寒的呼吸慢了下来。一秒一次。然后半秒一次。系统辅助进入“动態视觉·慢放模式”,镜头里少佐翻动地图的手指清晰到了连指甲缝里的污渍都能看见。

呼气。

半口气留在肺里。

右手食指压上扳机。

扣了。

后坐力把枪托顶进肩窝。右肩往后一震,碎石坡上的雪沫被气浪掀起来一层。

弹头出膛的那一刻,四倍镜里的画面跳了一下——后坐力的影响。等画面稳回来的时候,弹头已经飞出去了。

一千一百米。

1.7秒。

陈从寒在这1.7秒里没有眨眼。

四倍镜视野里,少佐还在低头看地图。他的右手刚翻过一页。

然后他的身体往后猛地一挫。

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地图从他手里飞了出去。他的右手抬起来,似乎想去捂什么地方,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

钨芯达姆弹命中右胸偏上。弹头穿过肋骨的时候,十字沟槽开始起效。弹体在肌肉组织內翻滚、膨胀、撕裂——从后背穿出的时候,创口直径超过了一个拳头。

少佐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引擎盖的边缘,滑到了地上。

1.7秒。

前因和后果之间隔了1.7秒。当弹著声传到气象站的时候,少佐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克劳斯在弹著声到达的零点三秒內扑倒在地。

零点三秒。

陈从寒的枪栓已经拉开了。黄铜弹壳弹出膛口,在碎石上转了两圈。他右手从胸口內袋摸出第二发达姆弹,拇指將弹尾推进膛口,枪栓推回锁死。

瞄准镜重新到位。

克劳斯不见了。

他已经翻进了引擎盖底下。车身钢板挡住了所有角度。

陈从寒的十字线在车底扫了两秒。能看到克劳斯的靴子——只有靴子。趴在地上的。一动不动。

打靴子没用。

车旁的十四个步兵炸了锅。有人端枪朝四面八方乱转,有人拖著少佐的尸体往车后面拽,有人趴在地上抱著脑袋。

没有人知道枪声从哪来的。

一千一百米外。暴风雪的残余杂波把枪口音效搅得七零八落,方向完全无法判断。

陈从寒的食指离开了扳机。

他趴了五秒。

没有第二枪。

“走。”

---

撤退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分之一。原路返回没有意义——日军会沿弹道方向搜索。陈从寒带队向北偏了四十度,走了六公里之后才拐回原定路线。

小泥鰍走在前面开路。他没问为什么不打第二枪。

伊万走在陈从寒旁边。沉默了二十分钟。

“你没打克劳斯。”

“他趴下了。没有射界。”

“你可以等他起来。”

陈从寒把枪栓上退出的空弹壳从碎石上捡起来,攥在手里摩挲了两下,然后塞进口袋。

“达姆弹只剩两发。”

伊万的脚步没停。雪在他靴底下发出均匀的嚓嚓声。

“就因为这个?”

陈从寒走了几步没吭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碎雪甩在他右半边脸上。

“克劳斯不会死在步枪子弹底下。”

伊万的脚步慢了半拍。

“等他走进狼牙口。我亲手送他。”

伊万没再开口。他把帆布乾粮袋从左肩换到右肩,步子重新稳下来。

---

秀才的通讯器在他们返回掩体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叫了。

日军参谋频道的通讯量在少佐被击杀后的十五分钟內暴涨了九倍。

秀才把截获的电文按时间排了序,递给陈从寒。

最早的一条来自气象站现场。用的是明码——发报员大概慌得连密码本都没来得及翻。

“联队长中弹殉职。枪手位置不明。距离估判千米以上。请示指挥权移交。”

参谋室的回覆间隔了七分钟。比平时长了三倍。

“指挥权暂由高级顾问克劳斯少校代理。待补充联队长人选。”

秀才在第二条回復底下划了一道线。

“克劳斯本人发的。在参谋室批覆之后三分钟。”

陈从寒接过抄报纸。

克劳斯的发报速度依然比標准慢了零点三秒。手伤没好。

电文的內容只有一句德语。秀才在旁边用铅笔译了出来。

“mein alter freund.”

我的老朋友。

陈从寒把抄报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角跳了一下。

【千米斩首:a+级】

他划掉面板。

“秀才。”

“在。”

“h-731那四辆坦克到柳条沟什么位置了?”

秀才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手指按住最后一行。

“过了南口。正在沿冰道向冰洞方向推进。速度——”

他吞了口唾沫。

“前面没有步兵探路。四辆坦克单独编组,全速开进。时速十二公里。”

陈从寒抬手按住通讯器。

“卡秋莎。”

通讯器里沙沙响了三秒。

卡秋莎的声音冒上来,带著回音。

“陈连长——”

“洞口能看见什么?”

卡秋莎顿了一下。

“冰面上有震动。很大。从南边来的。”

她的呼吸粗了一截。

“地面在抖,孩子们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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