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寒蹲下来,用三棱军刺撬开箱盖。

里面是文件。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封著。封面最上方的编號是红色的。

他没动那些纸。转头看了一眼秀才。

“带走。”

---

第四个仓库才是真正的硬仗。

西线混成旅团的弹药补给站。一个中队防守,大约一百六十人。不止有沙袋工事——仓库外围拉了一圈三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掛著照明弹的绊发线。

只要有人碰了铁丝网,照明弹升空,方圆两百米亮如白昼。

陈从寒趴在三百米外的碎石坡上看了二十分钟。

通讯器里,秀才报了最后一轮截获。

“守备中队的轮班间隔四小时。下一次换班——四十分钟后。”

四十分钟。

“火箭弹还剩几枚?”

老赵在后面算了算。

“標准装药的——三枚。连长,这是真的最后了。打完就没了。”

陈从寒把望远镜放下来。

“照明弹掛在哪?”

小泥鰍从碎石缝里探出脑袋。左手缠著纱布,少了半截食指的手攥著望远镜。

“第二道铁丝网和第三道之间。每隔十五米一个绊发装置。线连著铁丝网的横拉筋。碰了就亮。”

“照明弹的发射管呢?”

“四根。分布在仓库四角。地面固定。”

陈从寒在脑子里画了个圈。

“打发射管。四根全毁了,他没有照明弹。”

老赵从火箭弹的弹药箱里抱出第一枚。

“三百米打四根管子。三发。有一发得一炮干两根。”

他蹲在导轨旁边,铜丝嚼著嘟囔。

“延安军工所那帮人给的六片尾翼改良方案——今天是头回打实战。偏不偏,赌了。”

陈从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赌贏过几次?”

“次次。”老赵把铜丝一吐。“踩。”

第一发。导轨仰角调好了。踩踏板。火箭弹嘶地窜出去。

六片尾翼在空中展开——稳。弹体的烟跡比以前直了不少。

弹著。仓库东北角的照明弹发射管被直接命中。铁管从固定座上崩飞出去,砸在铁丝网上弹了两下。

第二发。打的是西北角。偏了两米——但弹片扫过去把发射管的引信组件撕碎了,管子歪了四十五度,废了。

第三发。这一发得打两个——南面两根管子间距不到八米。

老赵调了导轨角度。嘴里的铜丝停了。

踩。

落点在两根管子中间偏左。爆炸半径正好覆盖了两根——碎片把左边那根打成了麻花,右边那根从底座断了,砸在地上冒著青烟。

四根全灭。

仓库外围陷入了黑暗。铁丝网上的绊发装置还在,但没有照明弹了——碰了线也是白碰。

“冲。”

大牛的白朗寧从铁野猪的车斗上开了火。弹幕压著沙袋工事后面的守军,碎砖和沙土飞成了一片灰雾。

小泥鰍和三个战士从铁丝网底下钻过去——他们带了铁丝钳,咔嚓咔嚓三下剪开了一个六十公分的缺口。

黑暗里,枪声碎成了一锅粥。波波沙的嗒嗒嗒夹著三八大盖的清脆枪响。手雷在铁丝网內侧炸了两颗。有人喊叫,有人在跑。

陈从寒带著突击组从正面压进去。消音手枪打完了六发弹匣,换上了波波沙。

一个日军中士从弹药堆后面跳出来,刺刀亮著光。

陈从寒侧身让过刺刀,枪托抡在对方腕子上。三八大盖脱手飞出去。波波沙的枪口顶在中士的胸口——

扣了。

战斗到第十四分钟的时候,仓库后方有日军试图从碎石路增援。小泥鰍之前埋的绊线雷响了——“轰”——碎石路被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路边树上掛著碎布条。增援被堵了。

第二十一分钟。

陈从寒正在往里推进的时候,左侧的弹药箱后面冒出半个脑袋,三八大盖的枪口对著他的方向。

他看到了。但来不及转枪口。

一声闷响从他身后传来。

旁边的战士——一个姓周的抗联老兵——扑过来的时候,子弹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穿了。

从后背进,前胸出。

老周倒在弹药箱前面的时候,手还攥著波波沙的弹匣扣。

陈从寒一把扯过波波沙,对准那半个脑袋扫了八发。弹壳叮叮噹噹砸在水泥地上弹了满地。

二十六分钟。仓库拿下了。

苏青衝过来的时候,老周趴在地上,血从前胸的洞里往外涌。

她蹲下去翻过他的身体。手指摁在颈动脉上。

三秒。

她把手收回来。

“走了。”

---

第二天傍晚。黑沟子矿硐。

秀才趴在新缴获的九四式电台旁边,旧电台搁在角落吃灰。新的功率大四倍,接收灵敏度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面前摊著从第三个仓库缴获的那口木箱里的文件。牛皮纸封面拆了,薄纸一页一页铺开,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秀才翻了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他走到陈从寒面前,手里拿著一页纸。

“连长。”

陈从寒靠在弹药箱上,后背的绷带被苏青换过了。石片划的那道口子结了痂,扯著疼。

秀才把那页纸递过来。

“梅津美治郎给东京陆军省的匯报草案。凛冬终极行动总结。”

陈从寒接过来看。

第一段:行动进展。大量官话套话。

第二段:战损统计。三个师团先头联队全灭。坦克归零。重炮归零。冻伤减员超过三千人。粮食中毒减员四百余人。弹药补给线中断五天。

第三段——

陈从寒的铅笔桿在手指间停了。

这一段只有两行字。措辞很克制,但意思赤裸裸。

“鑑於上述战况,长白山北麓之治安肃清在军事上已难以实现预定目標。建议酌情收缩防线至哈尔滨—长春—瀋阳铁路沿线,集中兵力確保交通命脉安全。”

收缩防线。

秀才在旁边搓了搓手。

“连长,鬼子自己承认打输了。”

陈从寒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拿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贴身內袋里。

秀才伸脖子想看写的什么,没看到。

“连长,写的啥?”

陈从寒把铅笔別回耳朵上。

“这份报告不能让梅津交到东京。”

秀才愣了。

“收缩防线对我们是好事啊——鬼子缩了,百姓就能——”

“他交了这份报告,东京会同意收缩。收缩之后,三个师团退回铁路沿线,兵力集中。我们在长白山活动的空间反而更小。”

秀才的嘴巴合上了。

陈从寒站起来,走到弹药箱前面。

弹药箱底层还压著那块巴掌大的木板。“先养著”三个字旁边,写著“二十八號”。

他掀开油布,把木板翻了个面。

背面空著。他拿铅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梅津专列。

第二行:五天。

通讯器跳了。大牛的声音闷闷的。

“连长,铁野猪从仓库开回来了。白朗寧弹药补满了。”

他停了一拍。钢指敲膝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嘡嘡两声。

“老周的遗体也带回来了。”

矿硐里安静了。只有火盆的炭块偶尔裂开一声响。

陈从寒把木板塞回弹药箱底层,油布盖上。

“秀才。”

“在。”

“给列別杰夫回电。”

秀才拿起笔。

陈从寒把铅笔从耳朵上摘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內容——鱼饵的规格已经確认。请提供以下物资:反坦克地雷十二颗,工兵级爆破器材两套,铁路道岔遥控切换装置一具。”

秀才的笔停了。

“连长……你要炸的不是鱼。”

陈从寒把铅笔別回耳朵上。

“是船。”

矿硐外面传来二愣子的短吠——前哨灰狼在匯报。什么方向的什么动静。但这一次,陈从寒没去管。

他弯腰从火盆旁边捡起老周的一个菸袋。铜烟锅,竹管。菸丝早烧完了,管口还带著一点辛辣气。

他把菸袋揣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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