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江边到省委大院,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

但他觉得这段路很长,长到他看不到尽头,长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

他不知道,但他不怕。

路再长,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完;

路再难,只要有人一起走,就不觉得难;

路再暗,只要心里有光,就不会怕。

林惟民给他留下了方向,留下了同行的人,留下了心里的光。

他只需要沿著这个方向,跟著这些人,循著这道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急,不躁,不停。

总有一天,他会走到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林惟民去过,他还没去过,但总有一天会去。

不是这辈子,就是下辈子;

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

不是在清江边,就是在另一条河边。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要做的,是开车回去,回到办公室,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件,开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见那些永远见不完的人,解决那些永远解决不完的问题。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使命;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宿命;

这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逃不掉的命。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地往后退,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他没有看清,也不需要看清。

那些风景已经刻在他的记忆里了,刻在他这些年走过的路上,刻在他从林惟民手里接过来的那张蓝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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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蓝图还在他的公文包里,还在他的心里,还在他的梦里。

他会把它画下去,画得比林惟民更好,画得比林惟民更细,画得比林惟民更远。

不是因为他比林惟民强,是因为他站在林惟民的肩膀上。

林惟民给了他起点,给了他高度,给了他视野。

他只需要沿著这个起点,朝著这个高度,顺著这个视野,继续往下画。

画出一片新天地,画出一种新生活,画出一个新未来。

为这片土地,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为这片土地的未来。

回到省委大院,沙瑞金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面的停车场上。

他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让傍晚的风涌进来。

夕阳把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染成了金红色,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跟他说“欢迎回来”,又像是在跟他说“辛苦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下了车,锁好车门,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节奏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不著急,慢慢来,路还长,日子还久,事还多,但总会一件一件做完的。

就像林惟民当年那样,一件一件地做,一件一件地成,一件一件地留给后来的人。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最后一线光被暮色吞没。

远处有几栋楼还亮著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

他不知道那些亮著灯的窗户后面是谁,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家。

也许是在加班,也许是在等什么人,也许只是忘了关灯。

他没有去想,也懒得想。

他只想这么坐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扑棱著翅膀四处乱飞,抓不住,赶不走,停不下来。

石门沟那个老太太的笑,老李在台上发言时的哽咽,清江边那个老大爷递过来的烟,老刘转述的林惟民在车里无声流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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