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那个妇女叫什么,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家里还有几口人、日子怎么过。

但他知道,像她这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不抱怨,不闹事,不指望谁来拯救他们,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凑合著过。

他们的“凑合”,不是认命,是没办法。

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不知道好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

从菜市场出来,林惟民又去了县城边缘的一所小学。

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水泥操场,操场上立著一根旗杆,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进教学楼,顺著走廊慢慢走。

教室的门开著,里面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教室里的桌椅高矮不一,有的很旧了,桌面坑坑洼洼的,有的还能看出原木的顏色。

黑板上写著几行字,粉笔字跡有些模糊。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讲台上领读课文,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孩子们跟著她读,拖著长长的童音,有些字咬得不太准,但读得很认真。

林惟民没有进去打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校门口,碰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几个馒头和一瓶水。

老人看见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同志,你是上面来的吧?”

林惟民点了点头。

老人指了指学校里面,声音有些沙哑。

“我孙女在这上学。

成绩好,班上前几名。

我天天来给她送饭,家里离得远,中午来不及回去。

她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

就我跟她两个人,凑合著过唄。”

又是“凑合著过唄”。

林惟民在那所小学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直到孩子们的读书声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转身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没留下任何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把那些差距抹平,把那些凑合著过的日子变成不凑合,才是他现在该做的事、唯一该做的事、必须做到的事。

回到京城,林惟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这次调研的笔记整理出来。

他没有让秘书代劳,自己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仔细。

那个卖菜的妇女说的话,那个老人说的话,那个老师讲课时的神情,那些孩子们读书时的声音,他都记了下来。

他怕自己会忘,怕自己坐在办公室里久了会被那些数据和报告淹没,怕自己会变成那种只知道看材料、听匯报、批文件的干部。

他不是那种人,他也不想成为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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