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啸和岳昭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一个负责採买,一个负责搬运,连轴转了好几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路姐啊,”

岳昭扛著一麻袋花生从外面进来,满头大汗。

“咱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

路锦然头都没抬,在清单上又勾了一项。

“还有三天就是婚期了,你歇了谁干活?”

岳昭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默默扛著麻袋走了。

李一啸蹲在廊下啃饼子,看著岳昭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然后路锦然的声音就从身后飘了过来。

“李一啸,你去城西取一下定好的喜烛。”

李一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饼渣从嘴角掉了下去。

“......哦。”

婚期前一天的晚上,顾见川罕见地失眠了。

他躺在言斐身边,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言斐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看起来已经睡熟了,但顾见川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蹭著顾见川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他。

“睡不著?”

言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几分慵懒的睡意。

“嗯。”

“紧张?”

顾见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言斐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才开口。

“不是紧张。是觉得......不太真实。”

言斐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中准確地找到了他的眼睛。

“那你觉得什么是真实的?”

顾见川想了想,侧过身,伸手將言斐揽进怀里。

“这个。你在我怀里,是真的。”

言斐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嘴角弯了弯。

婚期当日,天公作美。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光铺在院子里,晒得人很是舒適。

树上掛满了红色的绸带,是路锦然一大早带著李一啸和岳昭掛上去的。

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喜庆的红色在飘。

没有花轿,没有仪仗,没有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顾见川穿著一身大红喜服,从自己住的东厢房走到正厅,站在那儿等他的新郎。

言斐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顾见川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红色的喜服衬得言斐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桃花眼像是盛了两汪春水,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意味。

他的头髮全部束了起来,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顾见川忽然想起两年前在西北的那个晚上。

月光下言斐站在院子里,衣袍上沾著灰土,鬢髮散乱,好看得不像真人。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言斐。

但他错了,现在的言斐才是最好看的。

以后可能还会更“好看”,但此刻他只想把眼前这个刻进骨头里。

言斐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直勾勾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够了?”

“没有。”

顾见川老实回答。

“看不够。”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赵明远坐在主桌的位置上,端著茶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盏鋥光瓦亮的灯笼。

“咳,二位,是不是该拜堂了?亲朋好友还等著呢。”

路锦然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把赵明远的茶杯又续满了。

喝吧,別说话。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顾见川父母的牌位摆在堂上,言斐父母的牌位也请了过来,並排放在一起。

夫妻对拜的时候,顾见川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言斐看著他,也跟著弯下了腰。

送入洞房。

徐太医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喝了两杯喜酒拉著两人说了好一会话告辞了。

赵明远倒是精神得很,拉著李一啸和岳昭划拳,输了喝、贏了也喝,喝得脸红脖子粗。

路锦然不想跟酒疯子坐一起,待在角落里,端著一杯酒,一口一口地抿著。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宾客散尽了。

路锦然带著李一啸和岳昭收拾残局。

把碗碟收进灶房,把桌椅归位,把地上的瓜子壳扫成一堆。

洞房里,龙凤喜烛烧得正旺。

顾见川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毛头小子。

事实上他上战场都没有这么紧张。

言斐关上门,转过身来看著他,桃花眼里带著笑意。

“又不是第一次了,你紧张什么?”

“那不一样。”

顾见川声音有些发紧。

“哪里不一样?”

顾见川抬起头,看著站在烛光里的言斐。

红色的喜服,红色的烛火,红色的幔帐,整个世界都是红的。

只有言斐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玉,白得像月光,白得像西北冬天里第一场雪。

“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你不说,我还以为每天晚上都是呢。”

言斐拿话懟他。

顾见川想起某些香艷的画面,脸驀地红了。

他也不再矜持了,主动站起身帮言斐更衣。

“时候不早了,我们早日歇息吧。”

......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红色的绸带在夜风中轻轻飘著,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替这个夜晚鼓掌。

大婚后的第七天,两人准备动身回西北。

临行前,言斐把路锦然、李一啸、岳昭叫到了书房。

桌上摆著三封信,是他昨晚上写好的。

“这是推荐信。”

言斐把三封信分別推到三人面前。

“路锦然的这封,是推荐她接任指挥使的,吏部和锦衣卫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

路锦然低头看著面前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李一啸和岳昭的推荐信,是去锦衣卫北镇抚司的。”

“那边虽然辛苦,但升迁快,以你们的资歷和功劳,去了就是副千户起步。”

“干上几年,正千户、指挥僉事都不是问题。”/

“京城这边我都安排好了,宅子留给你们住,不用操心住处。还有什么需要的,现在说,我走之前一併解决。”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路锦然先开了口。

她把那封信轻轻推回言斐面前。

“指挥使,这信,我用不著。”

言斐眉梢微动:“怎么说?”

“我不想去当什么指挥使,我要跟您去西北。”

言斐看著她,没有说话。

路锦然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京城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待够了。”

“以前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的,以为京城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锦衣卫就是全天下最威风的差事。”

“去了西北才知道,天可以那么高,地可以那么广,人可以活得那么痛快。”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见惯了天地辽阔的人,您让我再缩回京城这一方小天地里,我做不到。”

岳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路锦然旁边,把那封信也推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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