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一碗葱油麵,续上林家的火
林玉莲低头,又吃了一口。
老泥站在旁边,攥著铁尺,半晌才冒出一句。
“老爷走后,这灶房煮过不少饭。”
“王秀芝煮饭,满屋算盘响,全是算別人碗里的肉。”
“今天这锅面,才算林家的火回来了。”
陈大炮瞥他。
“少酸。你一个老帐房,讲起话来比霉豆腐还呛。”
老泥吸了吸鼻子。
“呛就呛。老奴心里痛快。”
林玉莲夹起一片腊肉,刚要入口,又停住。
陈大炮看见了。
“吃。”
林玉莲把那片腊肉放回碗底。
“这片留给安安。”
陈大炮眉头一拧。
“安安在岛上。”
“我知道。”
林玉莲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张油纸,把腊肉包好,贴身收进口袋。
“带著,就跟他在一块儿。”
陈大炮看了她一会儿,骂了一句。
“傻。”
林玉莲低声说:“寧寧也留一片。”
陈大炮把另一片腊肉从自己碗里夹过去。
“行。一个一片。免得回去那俩小东西抓我鬍子。”
林玉莲笑了。
笑完,她又低头吃麵。
一碗麵见了底。
陈大炮把锅里剩下的面盛给老泥。
老泥赶紧摆手。
“东家,我吃过。”
“吃过也塞下去。”
陈大炮把碗往他手里一放。
“守了一夜门,铁打的肚子也得补点油。”
老泥端著碗,眼眶红红的。
“老爷以前也这么说。”
“你再提老爷,面坨了。”
老泥立刻夹面。
“吃,吃。”
门外,老莫的拐杖点过青砖。
一下。
两下。
很稳。
那是院里平安的信號。
林玉莲抬头听了听。
陈大炮说:“老莫在,门外塌不了。”
“爸。”
“说。”
“等这事了了,我想把恆丰祥后厨重新修一遍。”
“修。”
“灶台留老样子。”
“留。”
“再给岛上孩子们做一次葱油麵。”
陈大炮看她。
“你这是准备把上海铺子开成军嫂食堂?”
林玉莲摇头。
“我想让他们知道,林家的饭能养人,林家的帐也能见光。”
陈大炮把火钳往灶边一搁。
“这话有劲。”
老泥端著碗,嘴里还塞著面,含糊道:“少东家像老爷。”
陈大炮纠正他。
“比老爷横。”
林玉莲抬头。
“爸,我哪有。”
“你昨晚按著灰夹克的口供写字,手都没抖。”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以前你端碗粥都怕烫,现在敢拿帐本抽人脸。林怀秋在底下听见,都得说一句,我闺女出息了。”
林玉莲把空碗放下。
“爸,我还是怕。”
陈大炮点头。
“怕就对了。”
她怔住。
陈大炮走到水缸边洗手。
“人怕,才知道护东西。护孩子,护帐本,护门楣。你要是哪天啥都不怕,老子反倒得敲你脑袋。”
林玉莲低声问:“那您怕什么?”
陈大炮甩了甩手上的水。
“怕安安寧寧饿著。怕建锋又逞能。怕你硬撑。”
他顿了顿。
“还怕老黑掉毛掉进锅里。”
门外传来老黑低低的喷鼻声。
老泥笑得差点呛面。
林玉莲也笑了,眼泪却落进碗边。
她赶紧拿袖口擦掉。
陈大炮装作没看见。
“吃完收拾登记本。等电话亭开门,灰夹克该唱戏了。”
林玉莲点头。
“我把他说的那几句话再校一遍。”
“嗯。”
“爸。”
“又咋?”
“这碗面,我记帐吗?”
陈大炮愣了一下。
老泥也抬头。
林玉莲认真说:“猪油一勺,葱花半把,麵条二两,腊肉两片。算陈家给林家掌柜的早饭。”
陈大炮气笑了。
“你这丫头,吃老子一碗麵还要入帐?”
林玉莲把登记本翻开,笔尖落下。
“要记。”
她写得很慢。
一九八四年,愚园路恆丰祥后厨,天亮前,陈大炮给林玉莲煮葱油麵一碗。
老泥凑过去看。
看著看著,他把碗放下,朝柜檯方向弯了弯腰。
“老爷,少东家吃上热饭了。”
陈大炮没拦。
灶火噼啪响。
弄堂外,早点摊的叫卖声传进来。
“粢饭糕,热豆浆。”
自行车铃鐺响过巷口。
天亮了。
林玉莲合上登记本,把双鱼扣隔著衣襟按了一下。
陈大炮擦乾手,拿起杀猪刀,重新別回腰后。
就在这时,门外老莫的拐杖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暗號变了。
有人来了。
陈大炮抬眼。
“老泥,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