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低头,又吃了一口。

老泥站在旁边,攥著铁尺,半晌才冒出一句。

“老爷走后,这灶房煮过不少饭。”

“王秀芝煮饭,满屋算盘响,全是算別人碗里的肉。”

“今天这锅面,才算林家的火回来了。”

陈大炮瞥他。

“少酸。你一个老帐房,讲起话来比霉豆腐还呛。”

老泥吸了吸鼻子。

“呛就呛。老奴心里痛快。”

林玉莲夹起一片腊肉,刚要入口,又停住。

陈大炮看见了。

“吃。”

林玉莲把那片腊肉放回碗底。

“这片留给安安。”

陈大炮眉头一拧。

“安安在岛上。”

“我知道。”

林玉莲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张油纸,把腊肉包好,贴身收进口袋。

“带著,就跟他在一块儿。”

陈大炮看了她一会儿,骂了一句。

“傻。”

林玉莲低声说:“寧寧也留一片。”

陈大炮把另一片腊肉从自己碗里夹过去。

“行。一个一片。免得回去那俩小东西抓我鬍子。”

林玉莲笑了。

笑完,她又低头吃麵。

一碗麵见了底。

陈大炮把锅里剩下的面盛给老泥。

老泥赶紧摆手。

“东家,我吃过。”

“吃过也塞下去。”

陈大炮把碗往他手里一放。

“守了一夜门,铁打的肚子也得补点油。”

老泥端著碗,眼眶红红的。

“老爷以前也这么说。”

“你再提老爷,面坨了。”

老泥立刻夹面。

“吃,吃。”

门外,老莫的拐杖点过青砖。

一下。

两下。

很稳。

那是院里平安的信號。

林玉莲抬头听了听。

陈大炮说:“老莫在,门外塌不了。”

“爸。”

“说。”

“等这事了了,我想把恆丰祥后厨重新修一遍。”

“修。”

“灶台留老样子。”

“留。”

“再给岛上孩子们做一次葱油麵。”

陈大炮看她。

“你这是准备把上海铺子开成军嫂食堂?”

林玉莲摇头。

“我想让他们知道,林家的饭能养人,林家的帐也能见光。”

陈大炮把火钳往灶边一搁。

“这话有劲。”

老泥端著碗,嘴里还塞著面,含糊道:“少东家像老爷。”

陈大炮纠正他。

“比老爷横。”

林玉莲抬头。

“爸,我哪有。”

“你昨晚按著灰夹克的口供写字,手都没抖。”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以前你端碗粥都怕烫,现在敢拿帐本抽人脸。林怀秋在底下听见,都得说一句,我闺女出息了。”

林玉莲把空碗放下。

“爸,我还是怕。”

陈大炮点头。

“怕就对了。”

她怔住。

陈大炮走到水缸边洗手。

“人怕,才知道护东西。护孩子,护帐本,护门楣。你要是哪天啥都不怕,老子反倒得敲你脑袋。”

林玉莲低声问:“那您怕什么?”

陈大炮甩了甩手上的水。

“怕安安寧寧饿著。怕建锋又逞能。怕你硬撑。”

他顿了顿。

“还怕老黑掉毛掉进锅里。”

门外传来老黑低低的喷鼻声。

老泥笑得差点呛面。

林玉莲也笑了,眼泪却落进碗边。

她赶紧拿袖口擦掉。

陈大炮装作没看见。

“吃完收拾登记本。等电话亭开门,灰夹克该唱戏了。”

林玉莲点头。

“我把他说的那几句话再校一遍。”

“嗯。”

“爸。”

“又咋?”

“这碗面,我记帐吗?”

陈大炮愣了一下。

老泥也抬头。

林玉莲认真说:“猪油一勺,葱花半把,麵条二两,腊肉两片。算陈家给林家掌柜的早饭。”

陈大炮气笑了。

“你这丫头,吃老子一碗麵还要入帐?”

林玉莲把登记本翻开,笔尖落下。

“要记。”

她写得很慢。

一九八四年,愚园路恆丰祥后厨,天亮前,陈大炮给林玉莲煮葱油麵一碗。

老泥凑过去看。

看著看著,他把碗放下,朝柜檯方向弯了弯腰。

“老爷,少东家吃上热饭了。”

陈大炮没拦。

灶火噼啪响。

弄堂外,早点摊的叫卖声传进来。

“粢饭糕,热豆浆。”

自行车铃鐺响过巷口。

天亮了。

林玉莲合上登记本,把双鱼扣隔著衣襟按了一下。

陈大炮擦乾手,拿起杀猪刀,重新別回腰后。

就在这时,门外老莫的拐杖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暗號变了。

有人来了。

陈大炮抬眼。

“老泥,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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