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省道的柏油路面上烤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透明热浪。

许安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他弯下腰把路沟里一个踩扁的矿泉水瓶捡了起来。

顺手塞进了帆布包侧面的网兜里。

网兜里已经塞了七八个空瓶子了。

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稳稳停在了一千二百多。

一条弹幕慢悠悠地滑了过去。

“安神,我刚才去后台看了一下你的打赏总榜,你帐户里的钱买辆帕拉梅拉都够了。”

“你到底图个啥,顶著三十五度的高温在省道上捡破烂。”

“就是啊,把礼物钱提现了打个车舒舒服服去市区吹空调不好吗。”

许安看著屏幕笑了笑。

他没说大道理。

只把网兜里的瓶子按实诚了一点。

“別人的钱是別人的。”

“別人打赏是看个热闹。”

“我要是拿了那钱打车走这路就变味了。”

“我脚下的路得用我自己的脚去量。”

“一分一毛得是我自己挣的。”

“吃著才踏实。”

弹幕安静了两秒钟。

“活该你火,这三观比我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还硬。”

“我突然理解他为什么这三个月能扛下来了。”

“他不是在穷游,他是在朝圣。”

许安没看手机了。

他抬头看著前面渐渐显现出轮廓的一片低矮建筑。

那是一片年代感极强的老镇子。

镇口立著一块水泥牌坊,上面写著风平老街四个褪色的红字。

老街的墙壁上到处刷著白色的拆字。

空气里除了夏天的闷热还有一种灰尘夹杂著老砖瓦发霉的味道。

这就是赵念消息里提到的那个即將拆迁的地方。

也是通往芒市邮局的必经之地。

许安走到镇口的一家废品收购站。

站里的大秤上落满了灰。

老板是个光膀子的胖子,正靠在竹椅上摇扇子。

许安把网兜里的十三个瓶子掏出来。

又从帆布包里翻出了一小叠路上捡的废硬纸板。

胖老板斜眼看了一下。

“瓶子一毛五一个,纸板三毛一斤。”

“统共给你算三块五毛钱。”

许安没讲价。

他接过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幣和一枚五角硬幣。

仔仔细细地抚平了揣进兜里。

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饭钱了。

他走出废品站,顺著青石板铺成的老街往里走。

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

门板上贴著封条。

没关门的几家也都在搞清仓大甩卖,喇叭里喊著最后三天全场五折。

许安在一家杂货铺花两块钱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一口灌下去半瓶。

嗓子里的火气终於压下去了几分。

他继续往前走。

在距离老街中心大概还有两百米的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住了脚步。

路口拐角处有一家门面很窄的店。

店面没有捲帘门,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拼接木门板。

门头上掛著一块木招牌,黑底金字,写著春风照相馆。

吸引许安的不是招牌。

是招牌下面拉著的一根细铁丝。

铁丝上用木夹子夹著密密麻麻的老照片。

照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发出纸张摩擦的细碎声音。

门边竖著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很端正。

拆迁倒计时七天。

无人认领照片免费寻主。

逾期隨店销毁。

许安站在铁丝下面。

他看著那些照片。

有穿著八十年代的確良衬衫的年轻人。

有抱著胖娃娃的一家三口。

有骑著二八大槓戴著蛤蟆镜的小伙子。

顏色都已经泛黄了。

边缘带著被岁月氧化出来的毛边。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密集了起来。

“天吶,这么多老照片。”

“这得是多少人的青春啊,怎么都没来取。”

“照相馆老板是个狠人,这得攒了几十年吧。”

许安迈步走进了照相馆。

店里的光线有些暗。

靠墙摆著几个玻璃柜檯,里面放著老式的海鸥相机和柯达胶捲盒。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显影水味道。

店子最里面的背景布前面亮著两盏补光灯。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弯著腰在一个三脚架后面捣鼓相机。

三脚架是一台老式的哈苏中画幅相机。

镜头正对著背景布前面坐著的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很乾净的蓝底白花对襟绸衫。

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用发卡別在脑后。

双手侷促地放在膝盖上。

“周婶,下巴稍微收一点。”

“对,看著镜头。”

“想想你大孙子考上大学那天你的心情。”

老头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快门线。

老太太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但和蔼的笑容。

咔噠一声。

闪光灯亮了一下。

老头直起身子。

“行了周婶,拍得挺精神。”

老太太鬆了一口气,从圆凳上站起来。

“老李啊,这相片能不能洗得亮堂点。”

“我寻思著以后掛在墙上,孩子们看著不害怕。”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

“她在拍遗像。”

“掛在墙上孩子们看著不害怕,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许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著老头走到柜檯后面开了一张单子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从手绢里摸出几张零钱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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