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虽虚弱,端碗吃饭还不费劲;可林美丽偏要亲手喂,苹果切得薄如蝉翼,汤匙递得稳稳噹噹——她伺候的不是病人,是救命稻草。

“傻柱……”她把苹果片放在他唇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有件事,得跟你掏心窝子说。”

傻柱眼皮掀了掀,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嗯?说。”

他没推开那勺果肉,也没看她眼睛,只盯著天花板上一道旧裂缝。

“这事,跟餐厅有关。”林美丽把盘子搁稳,手指绞著围裙边,“但你得先答应我——別上火,別拍桌子,更別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你要是点头,我才敢往下讲。”

傻柱眉头一跳:“餐厅?又出事了?”

人立刻支起上半身,枕头滑落都没顾上扶。

“你先答应我。”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稳稳踩在水泥地上,目光平直,“心平气和,才能听真话。”

“哎哟我的姑奶奶!”傻柱急得直捶床沿,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来,“火烧眉毛了你还跟我绕弯子?快说!到底谁干的?!”

林美丽不吭声,只垂著眼,把围裙角拧成麻花。

傻柱喘了三口气,闭眼,再睁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答应。不吼,不动气。”

“好。”她吸了口气,退到离病床一米开外,脊背挺直,像根绷紧的弦,“我知道——是谁点的火。”

傻柱瞳孔骤然一缩,喉咙里“呃”了一声,没出声,人却猛地坐直了,连退热贴都歪斜了。

“谁?!”

两个字,劈得空气都裂了缝。

要是真揪出那个放火的人,立马就能送他进局子,往后蜀香轩的灶台、桌椅、招牌,就再不怕哪天夜里冒黑烟、窜火苗了。

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也能一吐为快。

傻柱怎么能不急?

连对面病床上躺著的老大爷、老大妈,也支棱起耳朵,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全落在他脸上。

两人在这片街巷住了几十年,早听熟了“蜀香轩接连被烧”这档子事——头一回烧在西单,第二回烧在潮阳区,火势凶猛,浓烟冲天,街坊们半夜都被呛醒过。这么大的案子,公安都掛了號,如今居然有人知道是谁干的,谁不想听个明白?

“傻柱,你答应过我的——稳住气,別上头。”

林美丽伸手按住丈夫肩膀,声音轻却绷著劲儿。

“快说!到底是谁?”

“谁点的火?谁烧了我的店?”

“你快讲!”

傻柱一下从病床上撑起来,眼睛瞪得发亮,额角青筋隱隱跳动,整个人像根拉满的弓弦。

这会儿让他冷静?难。

西单那家店光是重装、添置灶具、冰柜、排风系统,就砸进去二十万;潮阳这家刚清完灰、扒开焦梁断柱,光是预估损失,少说也得十五六万。八三年的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够买三套四合院,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乾一百二十年。换谁摊上这事,心口都得烧穿个窟窿。

“傻柱,你答应过我的……要稳住。”

她知道,一旦说出名字,傻柱绝不会鬆手——可棒梗已经被带进派出所,目击证人指认得清清楚楚,笔录都签了字。再拖下去,案子就要移交法院。她唯一能攥住的稻草,只剩傻柱这一声“算了”。

“林美丽,你让我怎么稳?”

傻柱嗓子发哑,脸涨成猪肝色,“两家店啊!全是我妹夫李国涛掏的钱!他信我,才把身家压进来,结果呢?一把火,全成黑炭渣!”

话没说完,他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在拉。

林美丽垂下眼,手指绞著衣角,终於不再劝了。她慢慢弯下腰,双膝一沉,直挺挺跪在水泥地上。

“咚”一声轻响,病房里霎时静了。

傻柱愣住,隨即心口猛地一坠——能让林美丽跪下来的,除了棒梗,再没別人。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骨压得极低,眼窝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那眼神扫过来,连窗台上歇脚的麻雀都扑稜稜飞走了。

林美丽头一次见他这样。手抖得握不住自己手腕,眼泪无声地淌,滴在膝盖前那小片灰地上,洇开两团深色。

“是棒梗?”

傻柱开口,声音又平又冷,像从井底捞出来的铁块。

林美丽浑身一颤,牙关打了个磕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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