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拖著行李箱走出来,身形修长,面容清癯,嘴角总掛著三分温和笑意,像本摊开的教科书——斯文,克制,无懈可击。

他叫祁振东,航班自米国飞抵魔都,护照页上印著米国国籍,来头是外资背景,专为投资而来。

王汉立没多寒暄,直接把他接到郊外一栋三层独栋小楼。院子里树影婆娑,窗明几净。

落座后,祁振东端起酒杯,暗红液体在杯壁缓缓旋开一道弧:“这次来,是报喜的——咱们投的那个新材料项目,研发成了,眼下正做最后几轮测试。明年投產,后年就能见真金白银。”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但坏消息也来了——其他几位股东,眼看项目落地,立马想扩股融资。咱们若不跟进注资,股份就得被稀释。到时候,图纸还是我们的,话事权,怕是要让出去了。”

红酒在他指间晃著,一圈,又一圈。

王汉立脸色沉下去,手指无意识抠著沙发扶手:“当初说得好好的,不增发、不扩股……这才两年,就翻脸不认帐?”

祁振东没接话,只把酒杯凑近唇边,抿了一口,喉结微动:“米国人嘛……你又不是第一天打交道。”

这话留了余地。

实话说,他们压根没把合作当平等——在他们眼里,能拉华人入伙,已是抬举;至於承诺?那不过是谈判桌上擦桌子的抹布,用完就扔。

王汉立当然懂。他没再吭声,只低头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伏著的蚯蚓。

“国內现在正放开,投什么好像都赚,可周期太长。我怕等不到融资到位,那边就把咱们踢出局了。”

他哥哥是市党委副书记,他对这片土地的脉搏,摸得比谁都准。

“那就別走正道。”祁振东忽然一笑,仰头干尽杯中酒,“偏门,快钱,越快越好。”

他放下空杯,目光扫过窗外葱蘢的梧桐树影:“刚好,你哥掌著整个魔都的盘子——这事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酒液滑入喉咙,灼热。

他心里另有一笔帐:这些年在米国,见惯了合伙人背后捅刀、董事会当场翻脸、合同墨跡未乾就改条款……利益面前,连血缘都能醃成咸菜。

他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恰巧,这边刚推开改革的门缝——办厂、建厂、囤地、试產……哪怕將来米国那边真被啃乾净,至少,他还能站在魔都的阳台上,看著自己名下的厂房冒烟,听见流水线上机器轰鸣。

那声音,比白宫门口的哨兵换岗,更让他安心。

“振东,你別老琢磨那些弯弯绕。”王汉立摆摆手,语气平实,像在说天气,“我哥那人,骨头硬,眼里容不得沙子。果家的事,他寧可自己吃亏,也不会动歪心思。咱们要是正正经经做生意,他不光点头,还肯搭把手;可要是走偏门、钻空子——他第一个拦在门口,连门缝都不给你留。”

他嘆口气,把茶杯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心里其实早憋著一股火:权柄在手,又是亲兄弟,怎么就半点油水都不肯漏?

祁振东没接话,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眉峰慢慢拧紧,像两道压低的山脊。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坠人:“你大哥二儿子,庭轩,不是也想下海试试?拉他一起蹚水——真翻了船,我看你哥是袖手旁观,还是亲自跳下来捞人?”

他嘴角微扯,没笑,眼底却掠过一道冷光,像刀刃擦过玻璃,短促、锐利、带著腥气。

“拉庭轩进来?”

“不行。”王汉立摇头,乾脆利落,连半秒都没顿,“他是我亲侄子。”

话不多,但意思明白:再怨,血是热的;再气,底线还在。

祁振东身子往前倾了倾,椅脚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盯著王汉立,眼神像盯住猎物的豹子:“汉立,你记不记得——当初在米国签的那份协议?股份掉到红线以下,就得清仓转让。钱没见著,人先被扫地出门。二十多年,全砸进去了,图个啥?”

他喉结一动,声音压得更低:“图个竹篮打水?”

王汉立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捻著茶杯盖,指节泛白。

不是怕祁振东发狠,是怕那个“出局”二字——真落到那一步,连翻身的土都找不到。

他们在美国熬了二十多年,钱一分没往家里搬,全押进一个刚冒芽的新项目里。都说这玩意儿起来以后,翻十倍、翻二十倍都是起步价。可现在,火苗刚躥起来,风向一偏,就能灭得乾乾净净。

“拖一天,多一分变数。”祁振东靠回椅背,语气缓了,却更沉,“二十多年的路,不能在最后一块砖上绊倒。”

这话没带威胁,也没煽情,就像老农蹲田埂上说一句“再不下雨,秧苗就黄了”。可偏偏就是这句话,让王汉立垂下眼,慢慢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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