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乃站在车旁,仰头看著早稻田的校门。

五月的早稻田,樱花已经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的新绿。

校门口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考生和送考的家长,有女生在和朋友互相加油,有男生独自靠著围墙翻看笔记。

她握紧了手中的透明笔袋。

“紧张吗?”凉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乃转过头,凉介今天穿的是便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有一点。”

她难得没有嘴硬。

凉介看著她,忽然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正常发挥就够了,不用超常。”

凌乃愣了一下,隨即把他的手拍开。

“別在这种时候摸我的头!头髮都被你弄乱了!”

凉介收回手,笑了一声。

高城勇夫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两人喊:“凌乃!加油!爸爸在这里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凌乃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校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餵。”她回头看著凉介,“这次我一定会考好的!”

凉介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转过身,大步走进了考场的人潮中。

这傢伙。

他失笑,摇了摇头。

偏偏要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给自己立flag。

考场设在早稻田主教学楼的三楼。

她参与的是这所大学的一般入试,目標学部是和凉介一样的文化构想学部,除了共通考试的三个科目之外,还有地理歷史科目。

凌乃找到自己的座位时,离第一场考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她把透明笔袋放在桌角,调整了一下坐姿。

窗外是五月的晴天,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试卷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不上不下,不好也不坏,刚好够用。

考千叶第一高中还是凉介辅导之后才够到的分数线。

但现在她要考的是早稻田。

凉介去年轻鬆考上,她自己多花了一年。

凌乃深吸一口气。

如果考不上,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加入漫研做游戏就没戏了。

搬出去住的事也泡汤了。她已经偷偷查过学校附近能租的公寓,把价格和通勤时间做成对比表存在手机里。当然这件事她还没和凉介说过。

还有纱织。

那个女巨人已经领先太多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社团、一起做游戏,这些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翻盘机会。

铃声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第一场是国语。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的试卷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凌乃接过前桌传来的试卷,手指微微发凉。

她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第一道阅读理解题。

愣了一下。

就这?

不,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她压下心中那丝不合时宜的轻鬆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她一道一道往下做。

不对。

不只是阅读题。古文翻译、语法辨析、文学史常识,每一道题做起来都比预想中顺畅得多。那些凉介出的模擬题里反覆出现过的陷阱,在正式试卷上几乎没遇到。

做完第一遍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

她不信。

凉介给她出的那些题,平均每三题就埋一个陷阱。用错公式、选错词性、被近义词迷惑,她每一次都会在检查时找到至少四五处错误。

凌乃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第一遍,找到两个漏写的假名標註,这种低级错误放在凉介手里,起码要被他说教十分钟。

第二遍,改掉了一个不够准確的用词。

凉介说过,翻译题扣分最狠的就是“意思对但表达不准”,这个教训是她花了三套试卷才记住的。

第三遍检查完之后,她望著试捲髮了十秒钟的呆。

真的没有陷阱。

这怎么可能?不是早稻田的入学考试吗?不是全国排得上號的难度吗?

第二场理科,她拿到卷子的时候还有点將信將疑。

做了一半,那种熟悉的违和感又来了。

不是说题目简单,该有的难度还是有,那道压轴题她也花了十五分钟。

但整体而言,她在做的是一份標准的难题,而不是凉介那种“我出一道题就是为了让你错”的陷阱合集。

她忽然明白了。

过去这几个月,她一直拿凉介的標准在衡量自己。

做完的时候她也检查了一遍,改了一处计算失误和一处步骤跳步。

第三场外语,凌乃做完选择题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

阅读理解的文章篇幅很长,但生词量远没有凉介给她练的那些多,她用凉介教过的框架结构写完,自己觉得写得不错。

铃声响的时候,她把笔放下。

考完了。

她坐在座位上,看著监考老师把试卷收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开心,也不是失落。

而是困惑。

——

这就完了?陷阱呢?那种让人想摔笔的刁钻题目呢?那种做完之后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学会的挫败感呢?

全都没有。

至於第四科的地理歷史,与前三科的体验大致相同。

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后,確认了不存在错漏的地方。

凌乃走出考场的时候,还沉浸在一种奇怪的平静里。

考场外的走廊里挤满了考生,有人在和朋友对答案,有人懊恼地抓头髮,有人如释重负地伸懒腰。

她从人群中穿过,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试卷上的內容。

直到走到校门口,看到那辆熟悉的车,还有站在车旁的一家人,她才回过神来。

高城勇夫第一个迎上来,比考生的父母还紧张,脸上的表情像是他自己也考了一场。

“凌乃!怎么样!”

美惠子站在他身后,神色平静得多,但眼睛里也带著询问。

凉介靠在车门旁,手里拿著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著她不说话。

凌乃没有立刻回答。

高城勇夫见她表情古怪,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刚才在车里他还跟美惠子说,凌乃这段时间学得那么认真,肯定没问题,结果女儿一出来就这副表情,这明显是考砸了啊。

“没关係没关係。”

他连忙摆手,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温和,“考不好就考不好,爸爸本来就觉得你去千叶本地读大学也挺好,离家近,吃得也好,不用非得上东京....

,“爸爸。”凌乃打断他。

高城勇夫立刻闭嘴,等著女儿哭出来。

凌乃看著父亲这副“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坏结果”的表情,又看看旁边正在拧矿泉水瓶盖的凉介。

“那个。”她说,语气里带著自己也还没完全接受这件事的微妙感,“我觉得,可能考得还行。”

高城勇夫的表情僵住了。

“还行?”

“嗯。

“”

“还行是什么意思?”

凌乃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考场里握笔握得太用力,右手中指的关节还在发红。

“就是。”她顿了顿,“大概能合格。”

高城勇夫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母亲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凉介拧开矿泉水瓶盖,把水递给她。

“辛苦了。”

凌乃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阳光落在她金色的马尾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碎发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看著眼前这个让自己拼了命也要考上同一所大学的人。

“你的那些题。”她说。

“什么?”

“比正式考试难多了。

“”

凉介听到这话,笑了一声。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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