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带回去。”他把绿萝放在办公桌角落,拿起那封辞职信,站起来,往局长办公室走。走廊里的同事从各科室探出头,有的端著茶杯,有的手里还拿著文件夹。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人大声议论,只是静静地目送他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刘局长正戴著老花镜看文件,看见李建军推门进来,摘下眼镜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建军,你可真行。你比我这个局长都忙——去美国救人,去缅甸救人,去地府救人。我这辈子签过多少辞职信,就你这封,我心里不是滋味。坐吧。”

李建军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辞职信推到刘局长面前。“刘局,这些年谢谢您的关照。”刘局长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决定了?”

“决定了。”

“行。我不拦你。你这种人,本来也不是一个財政局能装得下的。你在这儿上班,屈才。但我有句话得跟你说——不管以后你走到哪儿,江州財政局的门,你隨时能回来。你回来不是科员,也不是副主任。是功臣。这地方,永远给你留个位置。”他把辞职信放进抽屉里,没有拆。然后站起来,对李建军伸出手。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感觉这只乾燥而有力的手在他掌心里重重握了两下。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李建军回到信息中心,把那盆绿萝装进一个纸袋里。张姐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胶袋递给他,压低声音说这是发酵好的豆饼肥,洒在盆边別洒在根上,免得烧根。他接过肥料,点了下头。老陈端著茶杯站在门口,喉结滚了滚,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蹲在地上,把刚才掉在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李建军拎著纸袋走出財政局大门,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李主任,慢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办公楼,一楼大厅里那块江州市財政局的牌子正被朝阳照得发亮。在这里他摸过鱼,挨过骂,被人说过吃软饭,也在这里升了职,签过字,推动过好几个亿的项目。现在那些事都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了。

他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大院。后视镜里,財政局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他拐了个弯,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开去。林国栋今天上午有个会,周慧应该在家。他得去跟岳父岳母说一声。辞了职,接下来要去京城定居,总要跟长辈交代清楚。

车子停在林国栋家门口。那棵桂花树还开著,香气比上次来时淡了些,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花瓣,被风吹得堆在院墙根。他推开车门,正碰上林国栋推著自行车从院里出来。自行车后座上夹著公文包,车把上还掛著一袋周慧早上塞给他的茶叶蛋。

“建军?怎么这么早过来?晚晴呢?”林国栋把自行车支在墙根。

“在家睡著。我来跟您和妈说件事。”李建军走过去。

“进屋说。”林国栋把自行车重新推回院里,朝屋里喊了一声“周慧,建军来了”,然后拉著李建军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麵糊,看见李建军赶紧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走出来。

“我刚去財政局交了辞职信。”李建军没有绕弯子。

林国栋端起茶几上那杯还没泡开的茶,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跟今天天气差不多的事。

“想好了。以前我觉得上班摸鱼挺舒服的,一个月一万二,打卡就走,回家炒股。那时候有薇薇,有雨嫣,有晚晴,日子简单。现在不一样了。龙盾的事,林氏集团的事,量子產业园的事——这些事以前是雨嫣帮我扛著,现在她不在了,我得自己扛。”他把茶几上周慧刚端出来的豆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还有就是晚晴。她腿还没好,我想多陪陪她。以前总觉得时间还长,什么都来得及,现在不一样了。”

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想起第一次在纪委会议室里,他拆开那封举报信,看见信里那些“巨额財產来源不明”“生活作风糜烂”的字眼,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那时候他护他,是因为他是女儿的男人。后来他敬他,是因为他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现在他送他,是因为他知道,女儿没跟错人。

“你想好自己要走的路,自己决定。我跟你妈一样,不拦你。你要去京城也好,留在江州也好,你只要不辜负晚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今天中午在家吃。你妈早上买了排骨。吃完饭去医院接晚晴,咱俩喝一杯。”

厨房里又响起锅铲翻炒的声响,周慧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锅铲。“老林,你那瓶放了好几年的茅台是不是该开了?你老说等建军来再开,他来了你又捨不得。”林国栋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摸出那瓶茅台,瓶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抹布仔细擦了擦,搁在餐桌上。

“是得开了。今天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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